我反駁道:「我沒有,我才沒有圍著它轉。」
「得,算我冤枉你了行吧?沒出息那樣。」
荷花燈照亮了屋子的一隅,音樂伴奏在秦廖的話里:「哎,你有什麼願望沒有?」
「……有。」
秦廖揚揚眉毛:「趁著許一個。」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永遠永遠做好朋友……
但秦廖也把我當好朋友嗎?
「什麼?」
「啊,我是說,我的願望是,我想吃肉了,我不喜歡吃土豆。」
秦廖哦了一聲,開始切蛋糕:「有土豆吃不錯了,你以為你是大少爺呢。」
我暗暗鬆了口氣,接過他給的蛋糕。
我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
比糖還甜。
我把剩下的蛋糕收好,想留著第二天吃。
但是秦廖把它扔了。
秦廖還嘲笑我:「喲,還想吃呢,壞啦~」
表情真討厭。
但我一向對他沒什麼脾氣的,聞言只是撇撇嘴:「這麼容易壞,下次不要買了。」
秦廖給了我個腦瓜嘣:「可惜什麼,以後我有錢了,想吃什麼沒有?」
我揉揉腦袋,問他什麼時候有錢,他歪了下頭,轉移話題,說他還有碗沒刷。
其實我死了,他就有錢了。
張婆婆託人打聽過,他在外頭過得好了,都要定親了。
說什麼苟富貴勿相忘的話,只是欺騙我這麼個沒文化的土包子。
7
秦廖不知道抽的什麼風,見我不怎麼搭理他,就提了個蛋糕給我。
我睜大了眼:「你!」
秦廖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你果然很喜歡。」
上輩子,上輩子就是。
明明沒到生日,秦廖卻買了個蛋糕。
不顧我話外的挽留不舍,鐵了心要走。
他明明知道,我只剩他了,我只有他了。
可是我從來不在他的計劃範疇內。
我只是個累贅。
我咬著唇:「你為什麼買這個?
「我都說了我沒錢,我不會借。」
「嘖,我不借錢。今天是你生日啊,你忘了?」秦廖抹著我的眼淚,洋洋得意,「喔,還哭了,不用這麼感動,小傻子。」
「不要你的東西。」我把秦廖推出門外,自顧自蹲在地上。
秦廖還在敲門,但我什麼都不想聽。
「我最討厭……吃蛋糕了……」
我抱著膝蓋,想起上輩子被刻意忽略掉的疼。
把秦廖送到車站外的時候,我揮了揮手。
我並不擅長告別。
很多話塞進腹腔,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秦廖看著我,等了很久,笑著說了聲算了。
他摸摸我的頭,只說了要記得想他,要記得他在家叮囑的話,就轉身進了車站。
我對著他的背影點頭。
「離開真的殘酷嗎,或者溫柔才是可恥的。」
馬路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他一步一步走去,沒有回頭。
「或者孤獨的人無所謂。」
8
我站在原地,一直等。
秦廖說,記得寫字,記得吃飯,記得等他回家。
黃沙飛揚,迷住了我的眼睛,心裡頭後知後覺地泛起酸來,等擦乾了眼淚,秦廖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我把三輪調了個頭,回家了。
吃剩一半的蛋糕還放在那裡。
我把它當晚飯吃。
第二天就壞了,壞了也吃。
後來肚子疼了好幾天。
就再也不吃了。
秦廖在門口坐下來,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沉悶酸澀。
「我等的船還不來,我等的人還不明白。
「寂寞默默沉默沉入海,回憶回來你已不在……」
任賢齊的歌,之前和秦廖在音碟攤聽過。
我沒等他唱完,把門打開,秦廖後仰著翻進來:「哎喲……」
「別唱了,難聽。」我冷冷地說。
「開門了就好,開門就是原諒我了。」秦廖激動地抱著我,「我好開心。」
「並沒有。」我糾正。
這幾年蓄積的氣,怎麼會原諒。
秦廖低下頭,對著我的耳朵笑:「喂喂喂,小傻子,不就是說了個恐怖點的小故事嘛,我哄人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我皺眉,推他:「你走。」
「一輩子,怎麼樣?」
「什麼?」
「你今天不原諒我,我就哄你一天,你一輩子不原諒我——」秦廖眯著眼睛笑,十足的挑釁樣,「我,就纏你一輩子。」
我停了呼吸,盯著秦廖唇下的痣看。
有種衝動。
我想親他。
不,不對,我討厭他。
我最討厭他了。
9
秦廖真的不一樣了。
他竟然和我搶瓶子撿。
儘管他美其名曰是來幫我的忙的,但依舊不可信。
剛拿完我的錢,這麼快就花完了。
「不借錢,」我自顧自地撿瓶子,把它們踩扁,「讓一下。」
秦廖也撿:「哦。」
我停下來:「你走。」
秦廖問:「為什麼?這垃圾桶又不是你的。」
我看了看秦廖包得嚴嚴實實的臉:「你覺得丟臉可以不來。」
「什麼丟臉,你怎麼能這樣想我呢?我可是來幫你的。」秦廖挑眉,「我只是,怕遇到仇家。」
秦廖總說,外頭有他的仇家,一旦他們找過來,我們就活不成了。
可我們一起生活的這三年,月亮塘還是那樣,普通破舊,熟悉的人和事日復一日地上演,沒有他說的那麼可怕。
「可是,你撿的瓶子,是我的。」我往垃圾桶裡面一指,「你應該自己去掏。」
我認真做著示範:「這樣扒開垃圾,就能看到瓶子的一角,把水倒乾淨,不然最後會很重。踩扁之後把瓶子蓋擰上就好了。」
秦廖盯著我更髒的手套沉默了。
我皺眉:「你,自己去撿。不要跟著我。」
秦廖眨眨眼,忽然變得有點討好:「別這麼小氣嘛。」
秦廖摘下口罩,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荀念……其實我不想撿垃圾,我想和你……」
我眯著眼睛,有些震撼:「你在幹什麼?」
「你嫌棄我?」秦廖有些受挫,「我的臉,不好看嗎?」
我沒接話,拎起麻袋往下一個目的地走。
「等等我……」
我拾了大半袋,聽到鐘鼓樓的播報聲,已經七點了。
我叫住秦廖:「回家,晚上再來。」
「為什麼?」他晃了晃自己手裡的袋子,「我都還沒有裝滿。」
「你到底來幹什麼?」我皺著眉,「你一直在幫倒忙。」
「我現在要回家。」我說。
「我來拿,」秦廖從我手裡搶過麻袋,他環視一圈,「哎喲,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像我們一開始遇到的那地方?」
「這裡就是。」我指了指裡頭的巷子,「你之前,就躺在那裡。」
之前的地方被塞滿了建築材料,一塊布蓋在那裡,落滿了灰。
「是嗎?」秦廖一手拎著麻袋,一手攬著我,「老實說,當時帶我回家,你有沒有後悔?」
後悔死了。
撿了一個大麻煩,沒錢就偷我的,從來不還錢。
嬉皮笑臉的樣子也很討厭,下麵條總是和我搶唯一的荷包蛋,還有不顧我拒絕非要給我講鬼故事。
我沉默,在秦廖眼裡的光熄滅之前說:「不後悔吧。」
10
我是在垃圾堆里撿到秦廖的。
那天雨小,只是讓人的衣裳蒙上一層水霧,並不影響幹活。
灰白的天映著我們這個小縣城,煙雨中竟然還顯出幾分恬靜,墨畫似的。
月亮塘很窮,撿瓶子換錢的人很多,並自覺劃歸幫派和地盤。
我只能起來再早一些,趁別人來之前先撿。
我踩扁瓶子,把它們一起放進麻袋裡。
天幽亮,我不甚模糊地看到一塊金表。
走過去,看見拐角一個頭上帶著個血窟窿的人,流得滿臉血。
短促的尖叫聲後,麻袋落地,我癱在地上。
「別叫,沒死。」那人沙啞地出聲,「有吃的嗎?」
我抖著點頭,從麻袋裡找出一個塑料袋。
「饅頭啊。嘖,算了,隨便。」他接過來,緩慢地吃著,也不在乎饅頭沾到的臉上的血,眼裡只有一潭死水。
他越吃越恨,最後哭出來:「媽的。」
我鬼使神差地遞上一瓶撿來沒倒的水。
「你怎麼不說話?」他喝了口水,自說自話,「是傻子嗎?」
「沒意思。」秦廖吃到一半,把饅頭扔下,靠在牆壁上,「我媽死了,沒人管我了,呵,等會兒我也要死了……」
他抹了把血:「算了,傻子,你走吧。」
秦廖閉著眼,聽見我說:「我不是傻子。」
然後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扶著秦廖,一手拿著麻袋,一手扶著秦廖,慢吞吞地往家走。
我說:「沒錢去醫院。你和我回家。」
我還說:「我能治好你。」
秦廖頭上的傷口很大,不能像我一樣等著它好。
我去張婆婆家借來一些藥,手忙腳亂地給他弄上了。
秦廖臉上的血被洗乾淨,露出一張漂亮的臉來。只是血色不足,蒼白的臉像沒有上妝的陶瓷娃娃。
他睜開眼睛,看著這個破爛的家。
他笑了一聲。
好起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金店把表賣了,把對面租不出去的房子租下來。
那年除夕,他帶我出去下館子,點了四個菜。
我穿著不漏風的新衣服,筷子一直沒停過。
秦廖說我是個傻子,這麼點東西就把我收買了。
他喝了酒,撒起酒瘋來,紅著眼睛大剌剌地說,這些東西,以前都入不了他的眼。
「你叫什麼?」秦廖終於想起來問我的名字。
「荀念,」我往嘴裡扒著飯,含糊地回答,「我叫荀念。」
11
沉悶的撞擊聲和瓶子破裂的聲音同時出現,我聽到了聲慘叫:「啊!我靠,真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