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我可以給你,以後,這個家教不要再做了。」
他一定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我。
繼續心疼我吧。
44
顧辭清把我帶回了家。
兩室一廳,乾淨整潔。
如我想像中那樣,只有書香,沒有煙火氣。
真冷清啊。
就該讓我這種人住進來,把這裡弄亂、弄髒。
弄得全是我的味道。
顧辭清在客廳給我處理傷口。
棉簽蘸著藥水,擦過那些淤青。
我渾身發抖,眼淚一顆顆砸在他的手背上。
因為疼。
更因為這種被他捧在手心裡的錯覺。
等他處理好,我又哭了一會兒,才站起身:
「小叔叔,謝謝您,我該回去了。」
「回去?回哪兒?」
「回宿舍……不然室友會覺得我夜不歸宿。」
「就這樣回去?」
他指著我紅腫的臉,「你怎麼解釋?」
「就說……摔了一跤。」
「胡鬧!」
他看著我,「今晚睡這兒。我睡書房,如果你突然耳鳴,或者有什麼不舒服,我們馬上去醫院。」
又頓了頓:
「和宿舍同學說一聲,就說你在……親戚家。」
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太有底氣:
「你是成年人了,現在的學生,夜不歸宿是常事,不用有心理負擔。」
話音剛落,顧辭清便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不妥了。
空氣凝滯。
我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小叔叔……男人,是不是只要結了婚、有了錢,最後都會變成那副噁心的樣子?」
他一怔:
「當然不是。」
「比如?」
「比如……」
他卡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剛受了傷害的女孩舉例。
「比如你嗎?」
我逼視著顧辭清的眼睛,「小叔叔,你現在是單身,對嗎?」
45
顧辭清狼狽地移開視線,喉結動了動,卻沒說話。
我用那種絕望的眼神,仰頭看他:
「小叔叔,離婚後,你一個人,會寂寞嗎?你……不需要嗎?」
「安安!」
顧辭清眉頭緊鎖,聲音嚴厲。
但下一秒,他又放緩了語氣:
「你今天一定是嚇壞了——」
他大約把這當成了我的應激反應。
「我很清醒,小叔叔。」
我湊過去,把臉貼在他的掌心,「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的。反正,我沒有家人,一個孤女,總有這種人覬覦,與其和那些讓我反胃的人,我寧願和你……」
「夠了!」
顧辭清像是被燙到一樣。
他抽出手,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
「去睡覺。」
「小叔叔……」
「好好念你的書,我知道你現在害怕,也知道你關心我,但,我不喜歡,也不需要這樣的關心。」
他頓了頓,「安安,在我眼裡,你只是個孩子。」
孩子。
怎麼可能。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小叔叔,你是不是覺得我已經髒了?覺得我不配?
「還是,你從來都看不起我?」
46
「沒有,從來沒有。」
顧辭清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沒有想過這些。」
他蹲下身,似乎想要摸摸我的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安安,我知道,你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如果那個人真的做了……什麼事情,我可以陪你去報警,我們也可以去看醫生……」
我看著他焦急、關切,卻唯獨不敢承認慾望的眼睛。
我要讓他瘋。
「他做了什麼……」
我輕聲重複,目光空洞,「他從後面抱著我,我掙脫不開,充滿煙臭味的嘴,就在我的脖子上蹭……」
顧辭清的手,猛地攥緊成拳。
「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
我的視線緩緩下移,「哪怕隔著褲子,那個東西、那種熱度……」
我沒再說下去,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顧辭清:
「小叔叔,他說,像我這樣的女大學生,是個男人都想要,你呢?
「你對我,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顧辭清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47
「很晚了,早點睡。」
顧辭清站起身,「鏡櫃里,有新牙刷和新毛巾,衣櫃里,有新的四件套。」
說完,他快步走進書房。
「咔嗒」一聲,房門落鎖。
在自己家裡鎖門?
他在防誰?又在怕誰?
不過,我沒有去顧辭清的臥室。
大概是這一天實在太過消耗,我就這麼靠在沙發上,蜷縮著睡了過去。
半夜,我被隱約的聲響吵醒。
書房的門開了。
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客廳。
我閉著眼,卻能感覺到顧辭清的視線。
掙扎、隱忍,也許還有……不該有的渴望。
我適時地哼了一聲,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魘。
然後,抓住了他幫我蓋被子的手。
「別走……小叔叔……」
我帶著哭腔,死死拽著他不放。
顧辭清僵住了。
他的手在抖。
過了很久,頭頂傳來一聲嘆息。
他沒有掙開我。
衣料摩擦的聲音傳來,他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坐下了。
「安安,你現在對我的所有感覺,都只是……錯覺。
「吊橋效應、雛鳥情結,你這麼聰明,一定都懂的。」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啞。
我不知道他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知道,你是個懂得感恩的孩子,但如果是因為報恩,真的不需要這樣。
「你只需要好好讀書,我就會很高興了。」
我還是沒動,隻眼睫顫了顫。
「我也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好。
「世界很大,你一定會遇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他頓了頓:
「你值得更好的。」
我沒說話,只更用力地抓緊了他的手。
他說了很多。
唯獨沒說,他不喜歡我。
我們就這樣待了一夜。
我假裝睡著了。
他也假裝我睡著了。
48
第二天醒來,顧辭清已經走了。
從那之後,他像是不認識我這個人。
我也沒有再糾纏他。
只是開始放任那些對我窮追不捨的男生。
於是,每隔幾次課,顧辭清就會看到,陪我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換了人。
他們無心聽課,只用熾熱的眼神盯著我。
而我始終沉默。
顧辭清也沉默。
但每次他的視線掃過那些男生,眼神都會冷幾分。
一個月後的周五。
我在朗潤園附近,等到了顧辭清。
這是我精挑細選的地點。
朗潤園,離未名湖很近,離教學樓很近,離他的公寓也很近。
很適合談戀愛。
也很適合遇見他。
我總在這裡和那些男生約會。
餘光里,那輛熟悉的自行車停在了路邊。
顧辭清站在陰影里。
我站在台階上,胳膊親昵地搭在那個校隊前鋒的脖頸上,笑得明艷:
「你有八塊腹肌嗎?」
男生愣了一下,隨即挑了挑眉:
「當然。」
「我不信。」
我歪著頭,「讓我檢查一下?」
說著,我伸出手,指尖搭上了他的外套拉鏈。
緩緩拉下。
下一秒,手腕被鉗住。
49
顧辭清把我拽進了未名湖南岸的鐘亭。
「宋念!」
他聲音沙啞得可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又頓了頓:
「安安,我資助你,不是讓你這樣作踐自己的!你根本不懂自己在拿什麼冒險!」
我抬起頭,看著他:
「有什麼辦法呢,小叔叔。
「你不要我關心,可我心裡太冷……只能找別人取暖了。」
「你敢。」
顧辭清猛地抓住我的手,卻在看到我眼淚的瞬間,僵住了。
他喃喃道:
「你可以談戀愛,但你不需要有這麼快的發展,你可以……去感受美好的感情,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感情,安安。」
「可我看到的不是。」
我的聲音很輕:
「從我懂事開始,我身邊的男人,村裡的姑父、鎮上的老師、家教的男主人,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一樣。
「像看一塊肉。
「我每一次都避開了、逃開了,初中的那一次,您可能不記得了,是您幫我避開的。
「我真的不知道,這世上有什麼美好的感情。」
我哽咽著看向顧辭清:
「我只知道,有一個人,我看見他時,想到的不是那些讓我發抖的事。
「只有一個人,能讓我覺得,世上可能真的有美好……可是,他不要我。
「對不起,小叔叔。」
我抱住了他,將絕望的愛意,傾瀉而出:
「我也想相信美好啊……可如果你都不要我了,我還有什麼好相信的?」
50
顧辭清僵住了。
「安安……」
他低聲喚我,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
我死死抱住他。
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滾燙的、冰冷的,最終融進了他的體溫。
他的心跳很快。
隔著衣料,那種重如擂鼓的震動,正和我的胸腔共鳴。
顧辭清鬆開了我。
他捧起我的臉,指腹擦過我眼角的淚。
我看著他,眼裡是純粹的愛意。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吻了上來。
雙唇相觸的那一瞬,每一滴血都在沸騰。
我睜大眼睛,貪婪地看著顧辭清。
看他顫抖的睫毛,看他沉淪的眉眼。
不想錯過任何一秒。
因為不會換氣,窒息感很快襲來。
但這窒息,比活著更讓我快樂。
就讓我死在這一刻也好。
許久,顧辭清稍微退開了一點,呼吸紊亂。
目光撞進我眼底。
看我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應該在想:
這是她的初吻。
是。
他這樣的成年人,應該不在乎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