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規矩地坐著,認真地問資助人:
「小叔叔,離婚後,你一個人,會不會很寂寞呀?」
他沒抬眼,「念你的書,我不喜歡你用這種方式關心我。」
後來,我當著他的面,把「關心」給了校隊的體育生。
指尖勾著那人的拉鏈,緩緩拉下。
下一秒,手腕被扯開,他將我拖進暗處。
「我資助你,是讓你做這個的?」
我輕輕挑起他的皮帶。
「沒辦法呀,小叔叔。是你不要我關心的,我……只能找別人了。」
裙擺應聲撕裂。
「你敢。」
1
收到京大錄取通知書那天,我給一直資助我的那對夫妻打了電話。
撥的是許知畫的號碼,接聽的卻是顧辭清。
「安安?」
低沉的嗓音,順著電流纏上耳骨。
我掐住手心。
「小叔叔?」
又頓了頓,像是有些困惑:
「怎麼是你……小阿姨呢?」
小叔叔、小阿姨。
這是第一次見面時,我仰望著那對璧人,瑟縮著叫出的稱呼。
那時,我覺得刺耳。
現在,我卻愛死了它們。
小叔叔……
它提醒著我們之間的身份、關係。
還有,禁忌。
電話那邊,顧辭清明顯怔了一下。
「她……」
他聲音乾澀,「她現在……不方便。」
他在說謊。
但我沒有戳穿。
「這樣啊。」
我裝作失落,「小叔叔,其實我這次給您打電話,主要是——」
「安安。」
顧辭清忽然打斷了我,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有些事……我正好要和你說一下。」
他停頓幾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嗯,我和……嗯,我和你小阿姨……我們,分開了。」
2
他們分開了。
我終於等到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嘗到一絲血腥氣。
這才勉強壓住喉嚨里想要尖叫的狂喜。
按捺住狂亂的心跳,假裝很關心的樣子:
「怎麼會……」
顧辭清似乎並不想和我多聊這個。
「安安。」
他斟酌著措辭,「之前的資助項目,是我們的結婚紀念,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在想……」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在他看來,我也是這段失敗婚姻的遺留物。
恐懼瞬間凍結了血液。
不。
我不能沒有他。
「小叔叔……」
搶在他前面,我哽咽出聲,「小叔叔,那我……那我跟誰呢?」
又帶著哭腔,把血淋淋的傷疤扒給他看:
「小叔叔,是不是……你們也會像我爸媽那樣,嫌我累贅,打算像丟垃圾一樣,把我丟掉了……」
隔著電流,我聽到了顧辭清瞬間僵硬的呼吸。
「不是的,安安,別亂想。」
他急切地打斷我,聲音里滿是無措,「我只是……只是在想,怎麼安排才妥當。」
終於,他嘆了口氣:
「算了……你跟我吧,我會繼續資助你的。」
3
「真的嗎……」
我抽噎著,「小叔叔,以後……我就只有你了。」
「嗯。」
顧辭清似乎並沒聽出我的言外之意,「好好學習,錢會按時打給你,先這樣。」
電話掛斷。
我走進房間,把手機還給正拿著 iPad 玩遊戲的小孩,拿起教輔書:
「休息結束,繼續上課。」
回到家,我看著鏡中的少女。
她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真好,從今以後,我和顧辭清之間,再也沒有第三個人了。
我還沒告訴他,我考上了京大。
一個月後,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不過不急。
驚喜,要留到最後。
我伸出指尖,隔著鏡面,一點點描摹著記憶里的那張臉。
從清冷的眉,到疏離的眼。
最後停在兩片薄唇上。
用力下按,像是在逼迫他張開雙唇。
這麼冷的唇,要是含住了,會熱起來嗎?
小叔叔,學費和生活費,我早就攢夠了。
這一次,不如……就把你自己資助給我吧。
4
一個月後,我背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顧辭清的城市。
所有的新生,都在討論未名湖的波光、博雅塔的倒影,或是那場隆重的開學典禮。
但對我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抵不上一個名字。
在野草書店兼職的第三周,我終於等到了顧辭清。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灰襯衫,正在歷史區的書架前徘徊。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哪怕過了六年,他依然和我記憶中一樣。
乾淨、清瘦,眉宇間帶著慣有的淡漠。
仿佛這世間的喧囂,都沾染不上他的衣角。
見他目光掃過來,我低下頭,假裝整理新書。
心臟卻重重撞擊著胸腔。
手指幾乎要痙攣。
顧辭清把那一排新書的書脊掃完,朝我走過來。
三、二、一。
腳步聲停在身後。
「同學……」
5
我脊背一麻,手心瞬間冒汗。
深吸一口氣,才轉過頭:
「同學,你好,請問是要找哪本書嗎?」
顧辭清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那種溫潤而疏離的笑:
「我是老師。」
果然,他沒認出我。
我瞪圓眼睛,裝出一副「冒犯了長輩」的驚慌。
臉頰升起一片紅。
顧辭清大概覺得我受驚的樣子有點好笑,眼角的紋路柔和了幾分:
「我想訂一套《兩宋名賢小集》,最好是中華書局以前那一版,麻煩幫我登記一下。」
這書極冷門,且昂貴。
顯然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
我偏了下頭,假裝在回想:
「老師,您說的是 90 年代出的那一版麼?那套的校注,確實更詳盡,尤其是收錄的幾個孤本,後面的版本都刪減了。」
話音剛落,顧辭清的眼睛亮了。
「對,就是那一版。」
他忍不住多看了我兩眼,「你也是歷史系的?還是……中文系的?」
「不是的老師,我是元培的。」
我裝作不好意思,手指絞著衣角,「只是我自己對歷史比較感興趣。」
顧辭清看著我,眼裡是純粹的欣賞。
溫和、毫無雜念、屬於長輩的那種。
並不是我想要的。
借著低頭的動作,我咬住唇瓣。
忍住,宋念。
六年你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6
我遞給顧辭清一張空白的登記表。
「老師,麻煩您在這裡留一下姓名和聯繫方式,到貨了我給您打電話。」
他寫下一行字,遞還給我。
字跡清雋有力,我太熟悉了。
顧、辭、清。
人如其名,端方清正。
資助合同上的落款,都是這三個字。
我曾在無數個深夜,隔著紙張親吻過它們。
只不過,從前他的名字旁邊,總跟著另一個名字。
現在,那裡終於乾淨了。
希望有一天,這個位置,能寫上我的名字。
見顧辭清轉身,去看書架上其他的書。
我想了想,走到門口。
挑了一捆最重的精裝大部頭,吃力地抱著。
果然,剛走出兩步,顧辭清就注意到了。
他快步走過來,自然地伸出手:
「太重了,我幫你。」
7
淡淡的皂香,撲面而來。
我屏住呼吸,指甲掐進掌心。
「不用了老師,這是我的工作。」
又固執地抱著書,向後退了一步。
顧辭清嘆了口氣,幫我搬起旁邊的那摞。
「你是在這裡兼職?」
他像是有些不解,「你們元培的同學,應該有更多……機會可選的。」
他說得含蓄,意思我卻聽懂了。
畢竟這裡的薪水,只是給富二代做家教的零頭。
其實,家教、實習,我都有在做。
但除此之外的課餘時間,我想有更多遇見他的機會。
「謝謝老師,我也有在做別的兼職,但……我很需要這份工作。」
我把書放在櫃檯上,喘勻了氣,才輕聲說:
「我很喜歡待在書堆里,這樣心裡……會很安靜。」
又頓了頓,像是有些窘迫:
「不過,還是謝謝老師,畢竟我確實……挺需要錢的。」
我不怕在顧辭清面前談錢。
只要我還缺錢,他還給我錢,我們之間,就有一條斬不斷的鎖鏈。
而且,在這段關係里,我暫時還得扮演那個需要被資助的弱者。
我要他不僅資助我的學業,還要資助我貧瘠的感情。
可憐我、心疼我,最後……捨不得放下我。
8
顧辭清沉默了。
他看著我單薄的身形,半晌,才重新開口:
「你已經考上了最好的大學,只要好好讀書,以後的日子,總會好起來。」
猶豫片刻,他指了指登記冊:
「如果有解決不了的困難,可以……打電話給我。」
他還是這麼善良。
甚至不需要演技,我眼眶就紅了。
「謝謝老師,您真的是……」
我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您真的是……好人。」
是好人。
我的恩人。
我想要的……愛人。
收到這張好人卡,顧辭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沒再多說什麼,對我禮貌地點點頭:
「再見。」
「老師再見。」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我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那三個字。
抱著登記冊,像是隔著紙頁,抱住了他。
連帶著空洞的心口,都變得滾燙、酥麻。
好想把這個名字刺在心口。
讓針尖帶著墨水,劃破皮膚、混著血肉,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
但是不行。
早晚有一天,他會看到那裡。
不僅是心口,還有鎖骨、小腹、腰窩……
他會看到我所有隱秘的角落。
到那一天時,我身上不能有這種東西。
只能有他給的痕跡。
刺啦——
寂靜的書店裡,紙張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那晚,在宿舍,我把剪下來的名字,貼在了日記本里。
翻開日記,內容只關於一個人。
從六年前,他第一次向我伸出手那天開始。
9
顧辭清的通選課前,我去找助教師兄。
因為想見他,他的所有通選課、公選課,我都有去聽。
但在系統上,我只選了這門《禮制、禁忌與古代社會》。
而且,每堂課都坐在最後一排。
透過層疊的人影,窺視著講台上那個發著光的人。
在設計好怎麼和顧辭清「相認」之前,我不能頻繁出現在他面前。
那樣顯得我太變態。
會暴露我的本質。
但我也不能一直是個影子。
幾堂課後,確認了他有提前十分鐘到教室調試設備的習慣,我精挑細選了今天。
10
我走向那個出了名嚴厲的助教師兄。
「師兄,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我站在講台邊,刻意壓低了聲音,「上節課點名,我……遲到了五分鐘,沒有趕上。」
託詞拙劣,像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在撒謊。
對於常年應付各種要分黨的助教來說,這不啻為一種挑釁。
果然,助教師兄推了推眼鏡,語氣不耐:
「遲到就是遲到,不論幾分鐘。況且,如果你真的只遲到了五分鐘,為什麼課間不來找我?為什麼下課不來找我?」
我把頭埋得更低:
「因為……那時候還不知道點名了……」
「這不是理由。」
助教師兄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補簽也是有時效的,我沒辦法給你補。」
他聲色俱厲,但這份嚴厲和不耐,正是此刻我最需要的東西。
因為,講台上那個原本正在投屏的身影,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怎麼了?」
顧辭清抬起頭,視線落在我身上。
空氣凝固一瞬。
但他很快收斂了驚訝,問向助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