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遲到?」
助教師兄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裡的名冊:
「倒是第一次因為遲到來找我,不過——」
「那就下不為例。」
他語氣很淡,「要上課了,找個位置坐好。」
我點點頭,快步走向座位。
轉身的那一秒,我必須深吸一口氣,才能平復胸腔里的悸動。
他看見我了。
11
下課鈴響,人群散去,我留到了最後。
顧辭清還在收拾電腦,看到我,動作停了一下:
「有事?」
「顧老師……」
我維持著那副犯錯的學生模樣,「今天的事……對不起。」
「沒事。」
他合上電腦,語氣溫和,「你沒撒謊,確實是第一次,我相信你。」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視線在我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你叫——」
心跳猛地停滯。
「宋念,顧老師,我叫宋念。」
「宋念……」
顧辭清輕聲重複了一遍,「我有印象。」
他認出我來了。
我幾乎要掐斷自己的指甲。
然而下一秒,他又笑了笑:
「期中那篇關於存天理與滅人慾的論文,觀點很新穎,我給了你最高分。」
我鬆了一口氣。
顧辭清果然沒認真看過資助合同。
他並不知道我的大名。
失落隨之而來。
又是這種……長輩對晚輩的態度。
「宋念同學。」
顧辭清看了看錶,「之前遲到,是有什麼困難麼?」
我低下頭:
「……去做兼職了,回來時,公交車壞在半路,我騎車回來,還是……遲到了。」
又頓了頓:
「抱歉,顧老師,下次我——」
「還是那句話,有困難的話,可以和我說。」
下一節課的同學,已經陸續進來了。
他對我微微頷首:
「再見。」
我乖巧地鞠躬:
「再見,謝謝老師。」
從那之後,我上課時,坐得離他近了些。
每次看到我,顧辭清都會點點頭。
並不說什麼。
就這樣,在這個幾百人的教室里,我們擁有了一個共同的……
秘密。
12
周六,我用書店的號碼給顧辭清打電話。
「顧老師,我是宋念,您訂的那套書到了。」
電話那頭,他像是心情不錯。
「這麼快?我去取,大概半小時後到。」
「要給您送到系裡嗎?正好我也要下班了。」
「太重了,不麻煩你了,一會兒見。」
掛掉電話,我走到玻璃門前,借著反光檢查了一遍自己。
針織衫、牛仔褲、休閒鞋。
乾淨、純粹、無害。
應該……還算漂亮吧。
畢竟剛才已經有兩個同學問我要手機號了。
我和店長請了假,說有點私事,要提前走。
走出店門,找了個安靜的角落。
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換上另一種語氣:
「小叔叔,我是安安。」
顧辭清完全沒聽出來我的聲音。
「是安安啊,怎麼這時候打電話過來?下課了嗎?」
果然,在他的認知里,我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
他可能都不知道我已經上大學了。
我攥緊手機:
「小叔叔,上次打電話,還沒來得及和您說,其實……」
我停頓了一下:
「小叔叔,我考上京大了。」
13
顧辭清明顯怔了一下。
大概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意識到,我長大了。
「是嗎……」
他很快調整了語氣,那是長輩特有的欣慰,「那要恭喜你了,安安,祝賀你,考上了最好的大學。」
「謝謝小叔叔。」
我按捺住心跳,「之前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您正好打電話過來,說……和小阿姨分開了。」
我小心翼翼地戳著他的舊傷口:
「我當時太不懂事,沒顧上您的心情,只顧著問自己該跟誰……
「後來一直沒再聯繫您,怕惹您傷心。」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像是陷入了回憶的泥沼。
我趕緊換了話題:
「小叔叔,其實這次找您,是有件事。資助合同……我想暫停了。」
14
我頓了頓,語氣堅定:
「我已經成年了,可以自己打工。兼職的錢也夠生活,我不想一直當您的累贅——」
如我所料,顧辭清甚至沒讓我把話說完。
「胡鬧。京大課業很重,你去打什麼工?」
他的語氣嚴肅了幾分,「資助會繼續,我不缺這點錢,你也別讓我擔心。」
然後,他遲疑著:
「安安,其實有件事還沒和你說過,我……我就在京大工作。」
他像是在努力解釋誤會:
「之前沒提,是覺得……」
是覺得沒必要。
是覺得我們之間除了那條轉帳消息,不會有更深的交集。
之前,他甚至都沒想過要用自己的履歷來激勵我。
我打斷他,故作驚喜地叫出聲:
「啊?真的嗎?那太巧了!」
太巧了?
當然不是。
早在第一次摸到網吧電腦的那天,我就在那個烏煙瘴氣的角落,搜了顧辭清的名字。
他和我想像中一樣優秀。
我甚至都不需要拼湊關於他的點滴,百度百科頁面就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那個頁面,我看了無數遍。
從那時起,我唯一的目標,就是來到京大。
高考、打工,只要能爬到他身邊,怎樣都行。
15
「是挺巧的。」
顧辭清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當然聽不到我心裡的陰暗狂潮。
我頓了頓:
「嗯,小叔叔……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再麻煩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安安,你今天在學校嗎?中午有時間嗎?」
「有時間的,不過下午晚點我要去做家教。」
「那見面聊吧,中午我請你吃飯,勺園你知道吧?」
勺園,那裡安靜、體面。
但……太有距離感了。
「勺園太貴了,小叔叔。」
我適時地表現出侷促,「學一行嗎?學一……便宜一點。」
「沒關係,我請你吃……」
他停頓了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軟了幾分,「好,那就學一,一小時後見。」
16
掛斷電話,心跳如擂鼓。
我回到書店,開始搬顧辭清的書。
那一瞬間,有個瘋狂的念頭占了上風。
我的手鬆了一下。
沉重的精裝大部頭,砸在了手指上。
劇痛鑽心,指尖肉眼可見地充血、發紫。
真疼啊。
疼得讓人清醒。
「宋念——你手怎麼了?」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縮。
我的手型其實很漂亮,但從前,每到冬天,就會長滿紅腫潰爛的凍瘡。
我不想讓他看見那些舊日的不堪。
但又想讓他看見這道因他而受的新傷。
「是不是砸到了?」
顧辭清的聲音沉了下來,「先去處理一下。」
「沒事的顧老師——」
我還要躲,結果撞到了身後的書櫃。
倒吸一口冷氣。
「不行。」
他眉頭擰在一起。
被他管著的感覺,好開心。
我忍住心裡的雀躍。
「顧老師,真的沒事……我一會兒再去。」
我像是還要堅持最後一點倔強,「那我先幫您把書搬過去——」
「老師的話你不聽?」
顧辭清說完,可能也覺得自己這句話有些好笑,板著的臉鬆動了一瞬。
他頓了頓:
「我自己搬,但你必須要處理一下。」
我乖巧地點頭:
「好的老師。」
17
最後,顧辭清還是帶我去了校醫院。
全程盯著,像是生怕一轉眼我就會去做什麼體力活一樣。
其實真沒多大事。
可不知道為什麼,有他在身邊,每一根神經都像在尖叫著疼痛。
想被他哄、被他碰、被他關心。
診室里,顧辭清比醫生還絮叨。
「別搬書」「少用右手」「藥要按時換」「這幾天不能碰水」……
「行了行了。」
醫生大概是看不下去了,「你女朋友這手,砸那一下雖然狠,但沒傷著骨頭,這幾天多注意就行,別緊張得跟什麼似的。」
「我不是,我是她的——」
他剛想解釋,我卻先一步,對他搖了搖頭。
走出醫院。
顧辭清推著車,我走在他身側。
「顧老師,對不起。」
我低著頭,看著交疊的影子,「剛才沒讓您解釋,是怕對您有影響。」
我確實不想他因為我而染上非議。
我只要做那種在陰影里的、見不得光的、能在深夜被他擁有的人就好。
顧辭清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複雜:
「嗯,謝謝你的考慮。」
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快到東門時,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宋念,你……現在是在做很多兼職嗎?」
18
他問出口的瞬間,我就懂了。
他問的不是眼前的我,而是電話里的「安安」。
我想了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嗯,課餘時間會做家教,也有在實習……」
又頓了頓,像是不願啟齒:
「偶爾 BBS 上有那種實驗招募,也會去做被試。」
顧辭清的眉頭瞬間擰緊:
「被試?」
「就是那種,在監測你生物信息的同時,讓你回答一些問題。」
我垂下眼,語氣裡帶了點自我厭棄,「其實我不太喜歡這種,總覺得自己像一隻毫無隱私的小白鼠,但……這種來錢最快,忍受一兩個小時,一周的飯錢就出來了。」
果然,顧辭清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一定在想,原來,那個不肯再開口要錢的安安,平時就是靠出賣自己的隱私和尊嚴,來換取生活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