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並沒有。
高考之後,我就開始做家教。
拿到文科狀元之後,縣裡還給了二十萬的獎勵。
我的家教時薪,隨之水漲船高。
入學前,未來的學費和生活費,我就已經攢夠了。
顧辭清說得沒錯,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學,只要好好讀書,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他給我的錢,我沒有再動過。
但我猜,他不會知道這些。
他也不需要知道這些。
他只要知道,我需要他,就夠了。
19
我看向顧辭清:
「不過顧老師,您真的不用擔心我,兼職我能扛得住,而且我也有助學貸款……」
又頓了頓:
「嗯,其實……一直有好心人在資助我。」
看著他臉上那種瞭然的神色。
我在心裡笑了。
他一定在想,安安這孩子,還是在逞強。
他應該覺得既欣慰又心酸吧?
自己資助的女孩,哪怕過得那麼難,依然不想給他添麻煩。
顧辭清,心疼我吧。
既然你這麼容易心疼,那就……再多心疼一點吧。
直到那種心疼變了質,變成止不住的愛意為止。
20
「我知道了。」
顧辭清看著我,眼神複雜,「如果有困難,一定要找老師。」
「謝謝老師。」
「宋念,我還有事,先走了。你也回宿舍休息一下,注意手,別碰水。」
「好的老師。」
我乖巧地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再見,顧老師。
下一次見面,我就不只是宋念,您也不只是顧老師了。
手指太疼,騎不了車,我便慢悠悠地往食堂走。
顧辭清應該會先回歷史系送書,所以,我們到達的時間估計差不多。
只是,哪怕已經見過好幾次面,哪怕已經在腦海里排練過千百遍,我還是緊張得發抖。
每走一步,就要在心裡預演一遍:
見到他時,該怎麼說話?該用什麼表情?
該怎樣做,才能讓這個巧合,看起來更像命運?
21
快到學一時,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門口那個清瘦的身影。
周遭的嘈雜,瞬間褪去。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處焦點。
我朝顧辭清走去,直到只剩最後五十米,才撥通了電話:
「小叔叔,我還有五分鐘就到了。」
視線里,他拿起了手機。
聲音穿過電流,溫柔得有些失真:
「嗯,安安,我就在學一門口。」
他聽起來居然有一點緊張:
「這麼多年沒見,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穿襯衫、休閒褲,都是黑色的,身高大概……180,比較瘦。」
他竟然以為,我會不記得他的樣子。
「好的,小叔叔。」
我繼續向前,「我穿的是淡藍色針織衫、深藍色牛仔褲,身高大概 165,也比較瘦。」
電話那邊頓了一下,似乎是沒料到我已經有這麼高了。
趁著顧辭清發愣的空隙,我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
只差最後一步。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淡淡皂香。
深吸一口氣:
「顧老師?」
顧辭清愣了一下,沒有掛斷電話。
聲音同時從聽筒和身旁傳來,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他看著眼前拿著手機的我。
目光交匯。
「……宋念?」

他應該還在混亂中,無法將我和電話那端的聲音對上號。
我也沒掛電話,對著聽筒,也對著他:
「抱歉顧老師,稍等一下——小叔叔,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太清楚。」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顧辭清看著我,瞳孔劇烈震動。
「宋念……」
他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你……你是……安安?」
22
「……顧老師?」
我適時地愣住,仿佛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錯亂,「……小叔叔?顧老師……你是?」
我侷促地站在他面前,從之前那個從容的宋念,變回了一直低著頭的安安。
「是我。」
顧辭清看著我,眼神極其複雜。
錯愕、震驚、茫然。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許久。
一點點轉化為某種打量。
像是在透過眼前這個神采生動的大學生,去尋找記憶里那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
半晌,他喉結滾了一下,語氣有些感慨:
「沒想到,安安已經長這麼大了。」
「我也沒想到……」
我低下頭,做出不安的樣子,「原來小叔叔就是您……」
「宋念……」
顧辭清咀嚼著這兩個字,「你大名,叫宋念。」
「念」字在他舌尖滾過,像顆化不開的糖。
「嗯。」
我乖巧地點頭。
念念不忘的念。
「先去吃飯吧。」
他像是要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你應該餓了。」
23
食堂正是人多的時候。
嘈雜、擁擠,但正合我意。
在這種環境下,肢體距離會被迫拉近。
「小叔叔,這邊的素菜窗口比較實惠。」
我帶顧辭清穿過人群,「這個土豆片,還有那個白菜。」
我指了指兩個最便宜的菜,轉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這兩個菜很好吃的,我經常在這邊吃。」
我不太愛吃肉。
可能是因為從小沒吃過什麼好的,胃很素。
但我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果然,顧辭清拿著餐盤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些寡淡的菜,眉頭擰緊。
心疼順著眼神,漫了出來。
他沉默地打完了飯。
又接過我的餐盤,一併端到了靠窗的角落。
「錢還夠花嗎?」
這是他坐下後的第一句話。
我認真地看著他:
「夠的,小叔叔,啊不是,顧老師。」
他並沒糾結我對他的稱呼。
「手機我看你有了,電腦呢?有嗎?」
「嗯,有的。小叔叔,我可是文科狀元呢。」
我看著他,眼睛彎彎,「我們縣城,有個商場的老闆,資助了我一台電腦。」
「是嗎?」
顧辭清有些意外。
「是呀。」
我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語氣輕快地補充道,「他讓我去他的商場站台了三天,就像,嗯,就像那種禮儀小姐一樣。」
咣當——
顧辭清手裡的筷子碰到了餐盤邊沿,發出一聲脆響。
24
那張總是端方雅正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錯愕。
和……隱忍的怒意。
顧辭清大概無法想像,這個成績優異的「小侄女」、考上京大元培的文科狀元,會像花瓶一樣被人擺在商場門口展覽。
他肯定覺得很刺眼。
但我很滿意他的反應。
他越覺得刺眼,就說明他對我……越在意。
我看著他僵硬的表情,故作輕鬆地叫了一聲:
「小叔叔——」
話剛出口,就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立刻頓住,「啊不是,顧老師……」
我咬住筷子尖,像是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個位置。
顧辭清回過神,避開我的視線:
「在學校……還是叫老師吧。」
「嗯,好。」
我在心裡滿意地笑了。
小叔叔……
這個稱呼,是留給夜晚、留給那些更私密的場合的。
當然,到那時,他想讓我叫他老師,我也可以。
他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他。
25
這頓飯,顧辭清吃得很慢。
我配合著他的速度,時不時回答一些問題。
看得出,他有很多話想問。
關於過去。
關於我是怎麼長大的。
但我不想給他太多問的機會。
那些苦難的過去,只適合作為鉤子。
我們真正需要糾纏的,是未來。
「小叔叔,啊不是,顧老師。」
我放下筷子,故意又錯亂了一次稱呼,「你知道嗎?我現在每門課基本都是班裡前幾名,我有……很認真學習的。」
像是剛學會捕獵的小獸,叼著獵物跑到主人面前,搖著尾巴求表揚。
顧辭清的表情果然柔和了下來。
他看著我,聲音溫醇: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我論文的最高分,就是他親手給的。
除了那些兼職,我所有的時間都在學習。
為了配得上他。
26
吃完最後一口米飯,我放下筷子。
雖然很想就這麼一直坐到天荒地老,但我還是站了起來。
「顧老師,我得先走了,要去趟圖書館,博弈論的論文,需要查資料。」
我背起書包,「我想趁著去做家教之前,先把參考書借出來。」
我在提醒他,我的忙碌和堅韌。
「博弈論,是光華的課?」
「嗯。」
我點點頭,露出一個帶點市儈的笑,「大二……我應該會選光華,嗯,好找工作,工資也高。」
顧辭清看著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元培的同學,大二時可以在全校範圍內任選專業。
學校的本意,是讓我們追求學術自由。
如果我是個普通學生,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歷史系。
去做他的學生、他的門徒、他的繼承人。
在他身邊。
但是不行。
歷史系養不起我和他的未來。
我要有更強大的資本。
我要選最賺錢的專業。
為了擁有他的一切,我可以出賣我的一切。
看著我「為了生計被迫放棄熱愛」的樣子,顧辭清眼底又浮現出了熟悉的痛惜。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不用為了錢委屈自己」之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