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只是跟著站了起來:
「正好我也沒什麼事,我住東門,一起走吧。」
顧辭清推著自行車,走在外側。
讓我走在樹蔭下。
秋日的陽光穿過樹葉,灑在他的手背上。
明明沒有碰到,我卻感覺手臂皮膚上,每一根絨毛都豎了起來。
像在感知他的體溫。
27
到了圖書館門口,我停下腳步:
「顧老師,我先進去了,謝謝您送我。」
顧辭清鎖上車,又打開,又鎖上。
目光落在我包著紗布的右手上:
「你要借多少本?」
「嗯,我之前借了五本,還沒還,這次……二十五本吧。」
借滿。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書的時間比較零散,借出來,在路上看會比較方便。」
「二十五本?」
顧辭清皺了皺眉,視線在我身上打了個轉,「你這個手,能拿二十五本?」
「能的小叔——顧老師。」
我裝作逞強,「我書包里背幾本,懷裡再抱幾本,還可以多跑幾趟……」
「胡鬧。」
他看著我,「教工卡一次可以借五十本。我和你一起,我最近借的書不多……可以給你共享。」
又頓了頓:
「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事。」
我心情好極了。
是啊,象牙塔里的顧教授,生活除了做研究,就是做研究。
又是單身。
這麼乾淨的時間表,不就是讓我來填滿的嗎?
而且,共享……
現在,我們共享一份借閱記錄。
未來,我們會共享……一份感情。
我強壓下心裡的笑意,掏出手機,把備忘錄發給他:
「小叔叔……你別後悔,我的書單可是很長的。」
這一次,顧辭清沒有糾正我的稱呼。
他垂眸看著手機。
備忘錄里,是規劃精確到天的閱讀計劃。
那是我早就養成的習慣,只為了這一刻。
因為他,我變成了更好的人。
28
社科閱覽廳,靜謐無聲。
我要的書基本都在閉架借書處,只有幾本在開架區。
顧辭清背著包,跟在我身後。
像極了……陪女朋友自習的男生。
在最裡面那排書架,我停下來。
「這裡。」
那是幾本大部頭,放在最高層,位置非常刁鑽。
我踩過點的。
顧辭清剛想抬手。
我卻先他一步,踩上了旁邊的梯子。
站到第三級,視線正好越過他的頭頂。
我微微低頭,看著下面的男人。
「小叔叔,你看。」
我抱著書,輕聲喚他,「我比你高了。」
逆著光,我的髮絲可能在發亮。
他仰起頭,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在看我。
不僅僅是看晚輩。
但這種眼神太危險。
不能太久。
太久,他就會警覺、會退縮。
我趕緊跳下梯子,帶起一陣風:
「好啦,顧老師,接下來……就要動用您寶貴的借書名額啦!」
29
三十本書,應該有二十公斤以上。
我測算過的。
即使裝滿了書包,還是有一摞要抱著。
顧辭清一直把我送到了四十八樓樓下。
「小叔叔,今天真的謝謝您。」
我接過書,「書我看完就會按時還的,您放心。」
雖然心裡有一萬個捨不得,我還是裝作沒有留戀,轉身去開門。
「安安。」
顧辭清在身後叫住我,「不著急,如果需要續期,就告訴我。」
他頓了頓:
「還有,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告訴我。」
他是真的想保護我啊。
我站在台階上,情緒翻湧。
「小叔叔,嗯……」
我仰起頭,咬住下唇,拚命把眼淚憋回去。
「小叔叔……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
剩下的話,我說不下去了。
「小叔叔,我先上去了……」
我沒再看顧辭清,抱著書衝進了宿舍。
但我知道,轉身時掉下來的眼淚,他一定看見了。
因為,我回到宿舍時,他還站在樓下。
不知道在想什麼。
30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顧辭清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我將這份師生之誼維持得光明磊落。
上他的課,我都會坐在第一排,積極回答問題。
眼裡只有對知識的渴望和對老師的崇敬。
他每次看到我,也會淡淡一笑。
我們的秘密,隨著每一次見面,正變得越來越大。
北京的秋天很短,幾場雨後,氣溫驟降。
我從開學起就每天晨跑,這天,終於在博雅塔附近遇見了顧辭清。
他看到我,明顯一愣。
視線在我因為泛紅的臉上停留一瞬。
我停下來,氣都沒喘勻:
「小叔叔……」
「安安,你……是在晨跑?」
我還沒回答,一個從旁邊經過的同學便笑著替我答了:
「是啊,每天都跑,跟我一樣,是個好苗子!」
我們都笑了。
晨光熹微,衝散了方才相遇的怔愣。
「小叔叔,你怎麼會在這?」
未名湖雖然有名,但上課時間大家其實不會特意涉足這裡。
晨跑、散步除外。
談戀愛除外。
「去圖書館,從東門進來,忽然就想繞一下。」
我看著他身上的背包:
「小叔叔,不會是因為上次借書的額度都給了我,所以著急還書吧?」
「那倒不是。」
他垂眸一笑,「只是順便。」
顧辭清看著我:
「跑完了?」
「嗯,差不多了。」
「那一起去燕南吃早餐吧?」
我故意猶豫了一下。
「安安,我請你吃。」
「小叔叔,包子我還是吃得起的。」
我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倔強,「只是,我有點想吃奶黃包了。」
「好啊,那我們去松林。」
31
松林食堂人不少。
「小叔叔,您……會不會不方便?」
「沒事。」
顧辭清神情坦然,「你去找個座,我來排隊。」
我把飯卡遞給他。
他沒接。
我也沒堅持。
「謝謝小叔叔。」
「除了奶黃包,你還要什麼?」
「青菜包,還有豆漿。」
「沒了?」
「沒了。」
結果,打完飯,顧辭清遞給我的餐盤裡,多了一個三丁包,還有一個茶葉蛋。
我不解地看他。
他挑挑眉:
「你不吃,我就吃了,不會浪費。」
「小叔叔,我們女生胃口真沒那麼大,要麼,茶葉蛋給我,三丁包給您,好不好?」
「好。」
我剛想剝茶葉蛋,顧辭清卻先我一步,拿起了那個雞蛋。
帶著餐巾紙,三兩下剝掉外殼,遞給我。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他的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我幾乎能想像出,過去的那些年,他是怎樣對他的前妻的。
「謝謝小叔叔。」
我壓抑住翻湧的醋意,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心。
一瞬間的溫度,直直竄上心口。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豆漿。
「吃飯吧。」
32
那天吃完早餐,我沒有再找藉口跟顧辭清一起去圖書館。
只在隔了幾天之後,故意抱著一摞書去上他的課。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
下課鈴響,他叫住了我:
「安……宋念同學,留一下。」
顧辭清聲音平靜,整理電腦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下來。
等同學們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頭:
「書看完了?」
「嗯,論文也交上去了。」
我仰著頭,笑意在臉上化開,「小叔叔,我這篇論文又是最高分呢。」
這份驕傲,讓顧辭清也忍不住笑了:
「那還有沒有要借的?」
當然有。
33
我們並肩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
這一次,拘謹感更少了。
我們甚至聊起了學術。
「安安,你之前那篇論文,提到禮教壓抑下的情感異化與爆發,切入點很獨特,但在推導結論時,還是有點主觀。」
「比如?」
我偏過頭,裝作不服氣地看向他。
「比如,你在結語裡寫,當情感濃度超過倫理閾值,越界便是本能的救贖。這一句很好,只是缺乏足夠的歷史論據支撐。」
他竟然把那句話背下來了。
「歷史的演變遵循社會結構,並不以個體的本能為轉移。」
「小叔叔,我不這麼認為。」
我停下腳步,直視他的眼睛:
「我覺得,您忽略了另一種聲音。
「在我看來,王徽之雪夜訪戴的乘興而行,或是韓壽偷香的逾牆相從,它們之所以會被反覆傳頌,甚至能在嚴苛的門第壁壘中撕開一道口子,不正說明,即使是在最看重出身和禮法的年代,人們內心深處,依然渴望著那種不問前程、只問心動的瘋狂嗎?」
又看著他,意有所指:
「況且,這種為了本能而違背規則的衝動,本身不就是人性最極致的體現嗎?」
我頓了頓:
「人性,在我看來,是人類共性。」
我心知肚明,自己是在詭辯。
但顧辭清看著我,眼神里卻出現了一絲空白。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尖銳地反駁。
半晌,他看著我,笑了:
「作為歷史研究者,我們確實不能忽視人本身。是我教條了。」
我贏了。
自然不是在學術上。
而是在心理上。
34
還完書,在閉架借書處,我皺起了眉。
「怎麼了?」
「氣死我了!」
我指著螢幕,鼓起臉頰,「這本《兩晉士族門閥政治考》怎麼又被借走了!上課前我看還在呢!怎麼這麼搶手啊!一直排不上隊!」
顧辭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本書……我有。」
「真的?」
我眼睛瞬間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