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這男的不行。」
「我不會分的。」我說。
「你說什麼?」我媽站起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我不會和陳嶼分手。他對我很好,我們很合適。」
我媽的聲音尖銳起來,「合適?哪裡合適?他沒房沒車,老家那麼遠,父母都是農民!
「你嫁過去,等著受罪吧!」
「那是我的事。」我說。
我媽瞪著我,胸口起伏。
我走回沙發,開始鋪被子。
我媽站在那兒,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行。你非要跟他,以後別後悔。」
她回了房間。
我躺在沙發上,關了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
搬出去住。
就有自己的房間。
不用每天收沙發,不用聽我媽說難聽的話,不用被要求做這做那。
但搬出去,就意味著和這個家割裂。
意味著不孝、忘恩負義、翅膀硬了。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和弟弟爭玩具,我媽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我讓了。
弟弟拿著玩具玩得很開心。
我媽摸摸我的頭:「真懂事。」
那時候我覺得,讓了,就能得到表揚,得到愛。
現在我知道,讓了,只會讓他們覺得,我應該讓。
一直讓。
讓房間,讓食物,讓資源,讓人生。
但這次我不想再讓了。
7
周六下午,我去了一個樓盤售樓處。
小戶型四十平米,總價不算太高。
我的存款加上公積金貸款,首付剛好夠。
售樓小姐很熱情,帶我看了樣板間。
臥室有窗,客廳有陽台,廚房能容一個人轉身。
我想像自己住在這裡的樣子。
早晨不用急著收床,晚上可以看書到很晚。
牆上可以掛自己喜歡的畫,桌上可以擺綠植。
「首付多少?」我問。
售樓小姐報了個數字。
我默算了一下,還差二十萬。
走出售樓處,我給陳嶼打電話。
「看了?」他問。
「看了。挺好,就是首付還差一點。」
「差多少?我可以……」
我打斷他,「不用。我想自己想辦法。」
我想了想,決定回家跟父母借錢。
按銀行利息還。
晚上,吃完飯,我坐在沙發上,等我媽收拾完廚房。
她擦著手出來,看見我還坐著,問:「有事?」
「媽,我看中一套房子,首付還差二十萬。我想跟你們借,寫借條,按利息還。」
我媽的動作停住了,「你說什麼?」
「我想買房,首付差二十萬,想跟你們借……」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你瘋了吧?有錢不幫弟弟買房,倒想自己買?」
「這是借,我會還的。」我說。
我媽快步走過來,「還?你拿什麼還?每個月那點工資,還了房貸還剩多少?
「你弟馬上要結婚,家裡哪還有錢借給你?」
「媽,就二十萬。你們要是沒有,把家裡那套老房子抵押一下,我……」
我媽打斷我,「那房子你想都別想!」
這時我爸從房間出來,顯然是聽到了動靜:「吵什麼?」
我媽指著我說,「你女兒,要拿家裡的房子抵押,給自己買房!」
「我不是要拿,我是說抵押了貸款,我來還……」我試圖解釋。
我爸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
「安安,家裡哪還有錢?你弟結婚要花錢,彩禮、婚房、婚禮,哪樣不要錢?
「不是爸不幫你。但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那套老房子,早就過戶到你弟名下了。動不了的。」
我愣住了。
「什麼?」我問。
我爸意識到說漏了嘴,閉上了嘴。
我媽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我,語氣硬邦邦的:「對,三年前就過戶了。怎麼了?」
「為什麼我不知道?」我的聲音有點抖。
我媽理直氣壯,「為什麼要你知道?那是你弟的房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那套房子,是我在還房貸。」我說。
「工作第一年,你說家裡房貸壓力大,讓我每月出兩千。
「我出了三年,後來改成每月三千,一直出到現在。」
我媽撇撇嘴,「那是你應該出的!你住家裡,吃家裡,不該出錢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但那房子現在不是家裡的,是弟弟的。
「我每個月出的錢,是在幫弟弟還房貸?」
我媽避開我的目光:「什麼幫不幫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什麼?」
「他是男孩,以後要娶媳婦,沒房子誰嫁給他?你是女孩,以後嫁人了,房子自然有男方準備。
「家裡的房子給你有什麼用?難道你要帶到婆家去?」
我站在那裡,看著我媽。
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好像天經地義。
好像我生為女孩,就活該什麼都沒有。
我平靜地說,「所以,這房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留一點,是嗎?」
「給你留什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給你了,以後不都是外姓人的?」
我爸拉了拉我媽:「少說兩句。」
我媽甩開他的手,「我就要說!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家裡的財產,都是你弟的。
「你以後嫁人,嫁妝五萬,多了沒有。你想買房,自己掙去,別打家裡的主意!」
她說完,轉身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
我爸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也回房間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拿出手機。
打開房產局的網站,查房產信息。
需要產權人身份證號,我知道弟弟的。
頁面跳出來。
房產地址,產權人喬宇,登記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我剛工作兩年。
那時候我媽說家裡房貸壓力大,讓我每月出兩千。
我說好。
那時候我以為,我在幫這個家。
原來我在幫弟弟。
幫他買一套,我永遠沒有份的房子。
我放下手機,躺下。
關掉燈,客廳陷入黑暗。
只有電視螢幕的光,一閃一閃。
黑暗中,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我和弟弟都想要一個自己的房間。
家裡只有兩間臥室,父母一間,弟弟一間。
我說我想要那間小的儲藏室,收拾出來就能住。
我媽說:「女孩子要什麼房間?以後嫁人就有了。」
弟弟說:「姐,等我長大了,我的房間分你一半。」
我們都笑了。
那時候我以為他在說真的。
現在他長大了,有了一套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子。
我長大了,還睡在客廳沙發上。
還每個月出錢,幫他還房貸。
多可笑。
我又想起工作第一年,拿到第一筆年終獎。
我給家裡買了新電視,給我媽買了金項鍊,給我爸買了按摩椅。
我媽當時說:「浪費這些錢幹什麼,攢著多好。」
我說:「想給你們買點好的。」
她說:「心意到了就行了。」
現在我知道,她不是嫌浪費錢。
她是嫌我把錢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
我應該攢著,等弟弟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給他。
買車,湊彩禮,買婚房。
這才是「該花的」。
原來這麼多年,我一直活在一個謊言里。
我以為我在為這個家付出。
其實我只是在為我弟付出。
我以為我和他一樣,是這個家的孩子。
其實我不是。
在這個家的藍圖裡,有父母,有弟弟,有弟弟的未來妻子和孩子。
沒有我。
我是那個,等長大了就該離開的人。
我拿出手機,給陳嶼發了條消息:
【幫我留意房子,我想儘快搬出去。】
該離開了。
這個從來沒有給我留過房間的家。
我終於要給自己找一個房間了。
8
晚上,我剛進家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我媽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
我爸在一旁看報紙,但半天沒翻一頁。
「回來了?坐下,有事跟你說。」我媽說。
我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我媽遞過來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一張婚紗照。
我媽說,「你表弟,下個月結婚。你舅剛打電話,說彩禮錢不夠,差十萬。」
我沒接話,等著下文。
我媽看著我,「我答應借他五萬。剩下五萬,你出。」
我抬起頭:「媽,我說了,我要攢錢買房。」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大起來,「買房買房,就知道買房!你舅是外人嗎?是你親舅舅!
「他現在有難處,你不幫誰幫?」
我說,「我幫不了。我沒錢。」
我媽不信,「你怎麼會沒錢?你工作這麼多年,每個月工資不低。」
「我的錢都給你們了。每個月三千,給了六年。前段時間給爸墊醫藥費兩萬多,給弟弟五萬買車。
「我的存款還剩多少,你算過嗎?」
我媽愣了一下。
「那都是你應該給的!現在是你舅舅需要幫忙,這是人情,你懂不懂?
「咱們家就你掙錢多,你不幫襯親戚,誰幫襯?你讓你媽的臉往哪兒擱?」
我爸放下報紙,語重心長。
「安安,你舅確實不容易。就五萬,你先借他,他以後會還的。」
我看著我爸,「爸,這話你們說了多少次?
「弟弟的學費,以後還。弟弟的電腦,以後還。弟弟買車的錢,以後還。還過嗎?」
我爸語塞,重新拿起報紙,遮住了臉。
我媽走到我面前:「你就說借不借吧。」
「不借。」我說。
空氣凝固了。
我媽盯著我,過了很久,她說:「行。你不借,我跟你沒完。」
第二天是周六,我媽說舅舅一家要來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