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四室兩廳,卻沒有我的房間。
主臥是父母的,次臥是弟弟的,書房是我爸的。
還有一間儲藏室堆滿雜物。
我的床在客廳沙發展開,每晚十點後,那裡才是我的臥室。
早晨六點前,我必須恢復它。
我媽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何必浪費一個房間?」
我爸說:「你弟弟需要安靜學習。」
弟弟說:「姐,等我考上大學,我的房間借你睡。」
十八歲那年,弟弟考上大學。
他的房間空了,但鎖著。
我媽說:「留著給他放假回來住,你動了,他要不習慣。」
二十五歲,我決定買房。
我媽第一次踏進我的小公寓。
「買這麼大的?一個人住多浪費。
「還不如把錢借給弟弟付婚房首付,你以後嫁人,房子不還是男方的?」
我摸著屬於自己的鑰匙,終於明白。
他們不給我房間,不是家裡沒有空間。
是他們心裡,從來沒有給我留位置。
1
凌晨一點,我合上電腦。
我輕手輕腳打開沙發上的被褥。
隔壁房間傳來弟弟喬宇打遊戲的音效。
槍擊聲、歡呼聲,隔著門傳來。
他房間的空調外機嗡嗡響著,冷氣從門縫底下漏出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涼意。
我的後背滲出薄汗。
剛躺下,主臥的門開了。
我媽穿著睡衣出來,看見我還醒著,眉頭皺起來。
「怎麼還不睡?燈這麼亮,讓你爸怎麼睡?」
「剛做完方案。」我小聲說。
她看了一眼我亮著的螢幕,沒說話,去衛生間了。
回來時,在我旁邊停了一下。
「以後加班去廚房,客廳對著我們房間,光漏進來。」
「嗯。」
她回了房間。
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的紋路。
空調外機的聲音持續響著。
我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這是我睡了二十五年的床。
早上六點,鬧鐘沒響我就醒了。
生物鐘比任何機械都准。
我起身,開始收被子。
對摺,再對摺,捲起來,塞進沙發旁的儲物櫃里。
靠枕擺回原位,皺了的沙發巾拉平。
十分鐘後,客廳恢復了整潔,看不出有人在這裡睡過一夜。
弟弟的房門還關著。
我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雞蛋、牛奶。
煎蛋的油濺起來時,我媽出來了。
她看了一眼鍋:「煎幾個?」
「三個。」我說。
「小宇要吃兩個,他年輕,長身體。你吃一個就行了,早上也別吃太多油。」她說。
我沒說話,從冰箱裡又拿了一個雞蛋。
四個雞蛋在碗邊敲開,蛋黃在熱油里迅速凝固成圓形。
弟弟喜歡吃單面煎,蛋黃要流心。
我小心地控制著火候。
七點鐘,弟弟揉著眼睛出來,坐在餐桌前。
我把兩個煎蛋放在他面前,又倒了牛奶。
我媽已經把麵包烤好了,塗好花生醬遞給他。
「謝謝媽。」他咬了一大口。
我的那份是一個煎蛋,沒有麵包,只有昨晚的剩粥熱了熱。
我坐下來,默默吃著。
我媽坐下,聲音很隨意。
「安安,你張姨昨天跟我說,她單位有個小伙子,公務員,三十二歲,有房有車。
「我看了照片,挺周正的。」
我勺子頓了一下。
「媽,我有男朋友了,陳嶼,我跟你說過的。」
我媽沒看我,繼續對弟弟說。
「你多吃點蛋白,補充營養。對了,你女朋友什麼時候再來家裡?媽給她燉湯。」
「方倩說她下周有空。」弟弟說。
「那好,媽去買只土雞。」
我媽這才轉向我,語氣像在說天氣。
「那個外地人?沒房沒戶口的,談著玩就算了。周末去見見張姨介紹的這個,我都答應人家了。」
「我不去。」我說。
空氣安靜了幾秒。
弟弟低頭吃蛋,假裝沒聽見。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你不去?你都二十八了,還挑什麼?」
「陳嶼對我很好,我們很穩定。」
「穩定?什麼叫穩定?」我媽聲音抬高。
「他買得起房嗎?能給得起彩禮嗎?你是要嫁過去吃苦嗎?」
我放下勺子:「媽,這些我們可以自己掙。」
我媽嗤笑一聲。
「自己掙?你掙多少?一個月一萬多,在上海夠幹什麼?付完房租還剩多少?」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媽繼續說,「喬宇年底要帶女朋友回來,人家是本地姑娘,家裡說了,必須有婚房。
「我和你爸算了算,首付還差三十萬。」
她看向我:「你那買房的錢,先借給你弟弟用。女孩子買什麼房?等結婚了,讓男方買。」
粥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我看著我媽,她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表情。
她是認真的。
我小聲反駁,「媽,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錢。」
我媽輕描淡寫,「知道是你攢的。又不是不還你。等你弟以後寬裕了,就還你。」
「什麼時候還?」
我媽皺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計較?親姐弟,幫一把怎麼了?
「我和你爸供你讀書,花了多少錢?現在讓你幫幫你弟弟,你就這樣?」
弟弟終於抬頭,小聲說:「媽,我自己再想想辦法……」
我媽打斷他,「你想什麼辦法?你剛工作,哪來的錢?你姐工作這麼多年,幫幫你是應該的。」
我坐在那裡,看著盤子裡的煎蛋。
蛋黃凝固得很完整,邊緣焦黃。
突然沒了胃口。
「媽,我的錢,是我的。我的房,我也要自己買。」
我媽盯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弟弟也愣住了,嘴裡還含著煎蛋。
「你說什麼?」我媽問。
「我說,我不借。」
我站起來,收拾自己的碗筷,「我要上班了。」
碗放進水槽時,手有點抖。
我打開水龍頭,冷水衝過手指。
身後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我媽的視線落在我背上,沉沉的。
擦乾手,我拿起包。
走到門口時,我媽的聲音追過來:
「晚上回來吃飯。」
我沒回頭,說:「加班,不回來了。」
門在身後關上。
樓道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下樓,走出單元門,早晨的陽光刺眼。
手機震動了一下。
銀行簡訊:【您帳戶向劉美蘭轉帳 3000.00 元,餘額……】
每月五號,自動轉帳。
我媽說:「你工作後該給家裡生活費,這是孝順。」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條簡訊。
然後鎖屏,把手機塞回包里。
到公司時,陳嶼發來消息:【昨晚又加班到那麼晚?】
我回:【嗯。沒事。】
【周末去看電影?新上的。】
【好。】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陳嶼,如果……如果我家裡不同意我們,你會怎麼辦?】
他很快回覆:【你家裡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你是外地人,沒房子。】
【那你怎麼想?】
我緩緩打字:【我想和你在一起。】
然後我關掉聊天介面,打開工作文檔。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外放聲音很小,但還是能聽見她的語氣,強硬,不容商量:
「周末必須回來,張姨帶人來家裡見面。你別讓我丟人。」
我按掉語音。
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
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
中午吃飯時,同事小李坐到我旁邊:「安安,你臉色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我說。
小李咬了一口三明治。
「又加班?你也太拼了。對了,我最近在看房,累死了。你看不看?一起?」
「看。你看哪裡的?」我說。
小李嘆氣,「郊區的,便宜點。不過首付也得五十萬。
「我爸媽幫我出了二十萬,剩下的我得自己攢。你呢?家裡支持嗎?」
我搖搖頭:「我自己攢。」
小李瞪大眼睛,「那你得攢到什麼時候?」
說著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厲害,能攢。我每個月光淘寶就剁手……」
她後面的話我沒仔細聽。
低頭吃著自己的沙拉,生菜葉子有點苦。
我想起去年過年,弟弟說想換新手機,我媽當場轉給他六千塊。
那時候我剛給我媽轉了八千過年費,卡里只剩下 2 千塊。
看著弟弟拿著新手機打遊戲時,我 u 鼓起勇氣和我媽說我也想換個電腦,舊的卡了。
我媽白了我一眼:「你那電腦才用三年,換什麼換?省著點。」
我沒再提。
這些小事,像沙粒,一天一粒地落下來。
不疼,只是硌人。
但如果你每天躺在沙堆上睡覺,總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已經被埋了一半。
下班時,陳嶼來接我。
他公司離我不遠,有時會繞過來一起走一段。
「今天怎麼樣?」他問。
「還好。」我說。
我們並肩走著。
晚風吹過來,有些涼意。
他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你中午問的那個問題,我想了想。」
「如果你家裡不同意,我們就慢慢來。我努力工作,攢錢買房。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的誠意。」
他頓了頓,「但前提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你要和我一起面對,而不是被他們推著走。」
我握緊他的手。
「我想清楚了。」我說。
是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吃只有一個煎蛋的早餐,不想再睡需要每天早上藏起來的床,不想再聽那句「女孩子買什麼房」。
我想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哪怕很小。
哪怕要攢很多年。
晚上回到家裡,客廳的燈亮著。
我爸在看電視,我媽在沙發上疊衣服。
弟弟的房門關著,裡面傳來遊戲聲。
「回來了。」我爸說,眼睛沒離開電視。
「嗯。」我放下包。
我媽抬頭看我一眼:「吃飯了沒?」
「吃了。」我說,其實沒吃。
我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洗漱完出來,我媽已經回房間了。
電視還開著,我爸在打瞌睡。
我走到沙發邊,從儲物櫃里拿出被褥。
鋪開,躺下。
關掉客廳的燈。
只有電視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照在天花板上。
我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點,我要起床,把這些被子捲起來,塞回去。
把沙發恢復成沒有人睡過的樣子。
日復一日。
但周末我不會見張姨介紹的人。
這一次,我不想聽話了。
2
周末我沒有回家。
我媽打來三個電話,我都沒接。
最後她發語音,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張姨白跑一趟!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把手機靜音,繼續做我的事。
但該來的總會來。
下一個周末,我媽命令我必須回家。
「小宇女朋友今天來吃飯,你得在。別讓方倩覺得我們家沒規矩。」
我回去了。
客廳的沙發被收拾得格外整齊,我的被褥藏進了儲物櫃深處。
我媽買了很多菜,廚房裡堆滿了袋子。
弟弟一大早就被叫起來打掃房間。
弟弟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姐,媽非讓我收拾,說方倩愛乾淨。」
「應該的。」我說。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安安,過來洗菜。這麼多我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我放下包,走進廚房。
水池裡泡著西蘭花、芹菜、菌菇。
我媽在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地響。
我媽背對著我說,「上次那事兒我還沒跟你算帳。張姨那邊我說你有急事出差了,下次再約。你到時候必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