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說話,打開水龍頭。
「聽見沒?」我媽回頭看我。
我平靜地說,「媽,我不會去的。」
刀停了。
我媽轉過身,手裡還握著刀:「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說,我有男朋友了,我不會去相親。
「陳嶼對我很好,我們在一起很合適。」
我媽提高了聲音。
「合適?哪裡合適?他沒房沒車,老家那麼遠,父母都是農民!你嫁過去喝西北風嗎?」
「我們可以一起奮鬥。」
我媽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奮鬥?奮鬥到什麼時候?等你三十歲?三十五歲?我告訴你,我不同意!」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
我關掉它,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媽,我不是來徵求你同意的。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決定。」
我媽瞪著我,胸口起伏。
這時門鈴響了。
「來了來了!」弟弟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腳步聲匆匆去開門。
我媽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切肉,刀聲更重了。
「回頭再說。」
方倩來了。
她穿了一條淺色的裙子,化了淡妝,手裡提著一盒水果。
弟弟接過水果,我媽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臉上立刻堆起笑。
「方倩來啦!快坐快坐!路上熱不熱?」
「阿姨好,不熱,打車來的。」方倩笑著說,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她的視線掃過沙發,停頓了一下。
那張沙發很舊了,雖然今天鋪了乾淨的墊子,但扶手上的磨損痕跡遮不住。
「姐,這是方倩。」弟弟介紹。
「你好。」我點點頭。
「姐姐好。」方倩微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我媽拉著方倩坐下,開始問東問西。
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的、工作怎麼樣。
方倩答得很得體,我媽聽得直點頭。
「小宇能遇到你,真是他的福氣。」我媽說著,拿起一個橘子剝開,遞給方倩。
「阿姨太客氣了。」方倩接過,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湯。」
我媽起身,經過我時低聲說,「去倒水。」
我去廚房倒水。
水壺是滿的,我媽早就燒好了。
我倒了三杯,端出去。
遞給方倩時,她抬頭看我:「謝謝姐姐。姐姐在哪工作?」
「廣告公司。」
「那挺好的。我有個表姐也在廣告公司,經常加班。」
「還好。」我說。
我媽端菜出來,招呼吃飯。
餐桌擺得滿滿的,有魚有肉有湯。
我媽不停給方倩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阿姨我自己來。」方倩說。
「別客氣,就當自己家。」我媽又夾了一塊排骨給她。
弟弟埋頭吃飯,偶爾給方倩夾一筷子。
我低頭吃自己的飯。
我媽沒有給我夾菜。
她似乎忘了我也在桌上。
吃到一半,我媽問:「方倩啊,你和小宇也談了一段時間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方倩放下筷子,擦擦嘴:「阿姨,我和喬宇商量過,想明年結婚。」
我媽眼睛一亮,「那彩禮什麼的,你們家有什麼要求?」
方倩笑了笑:「我爸媽說,按咱們這兒的一般標準就行。主要是得有婚房,不能跟老人擠一起。」
我媽連連點頭,「那是那是。婚房肯定要準備的。彩禮呢?」
「十八萬吧。三金另算。」方倩說。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應該的,應該的。房子我們也在看,首付差不多了。」
弟弟看了我媽一眼,沒說話。
我繼續吃飯。
魚肉有點腥,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飯後,我媽讓我收拾碗筷。
方倩要幫忙,我媽按住她:「你是客人,坐著。安安收拾就行。」
我端著盤子進廚房。
水聲嘩嘩,洗潔精的泡沫堆起來。
客廳里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壓低了,聽不清。
洗到一半,我媽進來了。
她關上門,廚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聽見了?」我媽說。
我沒回頭,繼續洗碗。
我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十八萬彩禮,三金,婚房。咱家什麼情況你知道。你爸那點工資,我退休金,加起來就那麼多。」
我沒說話。
「你工作這些年,攢了多少?」我媽問。
我的手停了停:「媽,我說了,我要買房。」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
「買什麼房!現在是你弟結婚要緊!你先拿八萬出來,給你弟湊彩禮!」
我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我憑什麼要出?」
我媽看著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憑什麼?就憑你是他姐!就憑我們養你這麼大!現在家裡有困難,你不幫誰幫?」
「家裡什麼時候幫過我?」我反問。
「我大學想考研,你們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我工作想換個電腦,你們說省著點。
「現在弟弟結婚,你讓我出八萬?」
我媽臉色變了。
「你翻舊帳是不是?我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還供出仇來了?」
「不是仇。是道理。我的錢是我自己掙的,我有權利決定怎麼用。」我冷靜反駁。
我媽冷笑,「你的權利?你的權利是我們給的!沒有我們,你能長這麼大?能上大學?能掙這些錢?」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
客廳傳來笑聲,是方倩在笑。
「媽,我不會出這個錢的。」我說。
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行。你不出,這婚就結不成。你弟要是打光棍,就是你這個姐姐害的。」
她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上還有洗潔精的滑膩感。
那天晚上,方倩待到八點多才走。
弟弟送她下樓,我媽送到門口,回來時臉沉下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媽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唉聲嘆氣。
「得想辦法。十八萬,加上三金,算下來得二十多萬。房子首付還差三十萬。」
我爸沒說話,眼睛盯著電視。
「跟你說話呢!」我媽推他。
「我能有什麼辦法?攢唄。」我爸說。
我媽有些不滿。
「攢到什麼時候?人家女方說了,明年結婚。小宇都二十四了,再不結,好的都讓人挑走了!」
「那你說怎麼辦?」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安安說了,讓她出八萬。」
我爸終於轉過頭:「她答應了?」
「沒。翅膀硬了,說不給。」
我爸嘆了口氣,又轉回去看電視。
「你倒是說話啊!」我媽急了。
「我說什麼?錢是她的,她不給,你能搶?」我爸說。
我媽抬高聲音,「我是她媽!我養她這麼大,讓她出點錢怎麼了?」
我爸不說話了。
我坐在餐桌旁,假裝看手機。
他們的對話一句一句飄過來,清清楚楚。
弟弟回來了,關上門。
「方倩走了?」我媽問。
「走了。」弟弟說,看了我一眼,目光有點躲閃。
我媽叫他,「小宇,過來坐。」
弟弟走過來坐下。
我媽拉著他的手:「兒子,媽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結婚。錢的事你別操心。」
弟弟小聲說,「媽,要不……彩禮少點?我跟方倩商量商量。」
我媽立刻拒絕,「不行!人家提了十八萬,咱家要是討價還價,人家怎麼看咱們?
「再說了,方倩那麼好一姑娘,值這個價。」
弟弟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媽拍拍他的手,「你姐那邊,我再說說。她是你親姐,不會真不管你的。」
我站起來。
三個人都看向我。
「我累了,先睡了。」我說。
我走到沙發邊,從儲物櫃里拿出被褥。
我媽看著我的動作,眼神複雜。
我爸繼續看電視。弟弟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鋪好被子,我躺下。
想起很多年前,弟弟上小學,要買新書包。
我媽帶他去商場,挑了一個很貴的。
我也想要一個新書包,我的那個用了三年,帶子都斷了。
我媽說:「你的還能用,補補就行。弟弟是男孩,要用好點的。」
那個補過的書包,我又背了兩年。
同學笑我,我回家哭。
我媽說:「書包能裝書就行,講究那麼多幹什麼?」
後來我考上重點高中,學校要求統一書包。
我媽不得不給我買新的。
她挑了個最便宜的,顏色丑,質量差。
用了半年就開線了。
弟弟的那個書包,一直用到初中畢業。
電視里傳來笑聲,是綜藝節目。
觀眾在笑,嘻嘻哈哈的。
我沒有笑。
我在想,八萬塊錢。
我攢了多久呢?
三年?四年?
我媽一句話,就要拿走。
因為弟弟要結婚。
因為我是姐姐。
因為「應該的」。
我翻了個身,面對著沙發靠背。
心裡有些發澀。
3
周一早上,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笑著遞過來一份文件。
「恭喜,從下個月起,你就是策劃總監了。薪資上調百分之三十。」
我愣了一下,接過文件。
白紙黑字,寫著我的新職位和薪資數字。
「謝謝經理。」話語中壓抑不住的開心。
經理笑著說,「你應得的。這幾年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得到。好好乾。」
走出辦公室時,手心有點出汗。
我回到工位,盯著電腦螢幕,上面還開著昨晚沒做完的方案。
總監,加薪百分之三十。
小李湊過來:「經理找你幹嘛?是不是升職了?」
我點點頭。
小李拍拍我的肩,「哇!恭喜!晚上請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