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絕,「媽,我明天要上班。」
我媽不悅皺眉,「請個假不行嗎?」
「我上個月請假陪床,這個月不能再請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下班去。」
我沒說話。
她又說:「婚紗照的店我也看好了,你周末帶方倩去選選套餐。」
「弟弟呢?」我問。
「他周末加班。你去就行了,女人懂女人。」
就這樣,接下來的幾周,我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跑婚禮的事。
聯繫車隊,一家家比價。
買喜糖,一盒盒試吃。
陪方倩試婚紗,一件件看。
定下婚紗,價格比預算貴了三千。
從婚紗店出來,天已經黑了。
晚上回到家,我媽問我婚紗定得怎麼樣。
我說定了,貴三千。
我媽點點頭,沒說什麼。
然後從包里拿出一條金項鍊,給我看。
「今天買的,方倩那三金之一。你看,成色多好。」
我突然想到工作第一年,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媽買了條金項鍊。
沒這條粗,沒這條亮。
我挑了又挑,選了又選,覺得這是我能給我媽的最好的禮物。
我媽卻說:「買這個幹什麼,浪費錢。」
後來那條項鍊不見了。
我問她,她說:「給你舅媽了,她生日。」
想到這,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媽,我當年送你那條項鍊,你為什麼給舅媽了?」
我媽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她合上首飾盒,「都多久的事了,還提。你舅媽當時喜歡,我就給了。一條項鍊而已,你這麼計較?」
「我不是計較。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掙的錢給你買的禮物。」
我媽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安安,禮物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媽怎麼處理,是媽的事。」
她把首飾盒收進包里,回房間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開燈。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淡淡的一層。
手機亮了,陳嶼發來消息:【今天怎麼樣?】
【陪方倩試了婚紗。】我回。
【你呢?喜歡什麼樣的婚紗?】
我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回:【沒想過。】
是真的沒想過。
因為我知道,我的婚禮,不會有人像我媽為方倩這樣,精心準備。
不會有人因為我喜歡,就多花三千塊。
因為我是女兒。
女兒不值那麼多。
6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九點才回家。
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我媽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對,三金要最好的,我兒媳婦配得上。」
她看見我,匆匆說了句「回頭再聊」就掛了。
我媽走過來,坐在我對面。
「下周末方倩家親戚要來,看看咱們家情況。你把客廳收拾一下,沙發太舊了,去網上買個罩子。」
「媽,我周末可能要加班。」我說。
我媽皺眉,「加什麼班?家裡的事重要還是工作重要?」
我沒說話,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下有明顯的青黑,臉色發黃。
連續幾周睡眠不足,白天跑婚禮的事,晚上加班做方案,身體像一根繃緊的弦。
洗漱完出來,我媽已經回房間了。
我躺在沙發上,手機響起。
是陳嶼:「剛下班?吃飯了嗎?」
「吃了。」我回。
其實沒吃。
不想吃,也吃不下。
「聲音聽起來很累。」他擔憂地說。
我解釋,「還好。最近婚禮的事比較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嶼說:「你弟結婚,為什麼所有事都是你做?你爸媽呢?你弟自己呢?」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陳嶼的聲音很認真。
「喬安,你跟我說實話,你家裡是不是一直這樣?把你當免費勞力,當提款機。」
我深吸一口氣:「陳嶼,那是我家。」
「家不是這樣的。我爸媽也催我結婚,但他們會說『需要幫忙就說』,而不是把所有事都推給我姐。」
「他們把所有的事都壓在你身上。我聽著都覺得累,你每天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
早上六點起床,收拾沙發,做早飯,上班。
晚上加班,回家繼續處理婚禮的事,睡沙發。
周末跑酒店、跑婚慶、跑商場。
發燒感冒,也得自己扛著。
還要每個月給家裡三千塊。
還要被要求出錢給弟弟買車、湊彩禮。
還要聽我媽說「女孩子買什麼房」。
但這些我沒說出口。
因為說出來,就像在訴苦,像在博同情。
我不想那樣。
「我還好。」我說,不僅是說服陳嶼,也像是說服自己。
陳嶼的聲音很堅定。
「你不好。喬安,搬出來住吧。我幫你找房子,離公司近點。經濟獨立,你才有說不的權利。」
我猶豫,「我媽不會同意的。」
「你二十八歲了,不需要她同意。」
我沉默了。
這句話太陌生,陌生到我不敢接。
掛了電話,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搬出去住。
這個詞在腦子裡轉了幾圈。
周末我沒有回家。
周六早上,我媽打來電話:「今天方倩來,你早點回來幫忙做飯。」
「我加班。項目忙。」我說。
我媽不滿,「又加班?你怎麼天天加班?
「項目重要還是家裡重要?你弟的婚事要是黃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堅持說自己回不去。
十分鐘後,我爸打來:「安安,回來吧。你媽生氣了,家裡需要你幫忙。請個假不行嗎?就一天。」
我強硬說,「真的不行。」
我爸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一整天,手機響了七八次。
我媽的,我爸的,弟弟的,我都沒接。
晚上七點,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陳嶼:「在你公司樓下。」
我下樓,看見他站在路燈下。
看見我,他走過來:「吃飯了嗎?」
「還沒。」
「走,吃飯去。」
我們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館子。
等菜的時候,陳嶼欲言又止,最後認真地看著我:「喬安,我想去你家一趟。」
我抬頭看他:「為什麼?」
「見見你父母。正式地。我想告訴他們,我們在認真交往,我有能力照顧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躲閃。
「他們可能會說難聽的話。」我說。
他點點頭,「我知道。但總要面對。」
我想了想,說:「好。」
約了周日晚上。
那天我提前回家,我媽在廚房忙。
看見我,她冷哼了一聲:「還知道回來?」
「媽,晚上陳嶼來吃飯。」我說。
她手裡的鏟子停了:「他來幹什麼?我沒請他。」
「我請的。他想正式拜訪你們。」
我媽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說:「行。來就來。」
六點半,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陳嶼站在門外,手裡提著禮品盒。
我媽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爸也從沙發上站起來。
陳嶼把禮品盒遞過去,「叔叔阿姨好。一點心意。」
我媽接過來,看了看,放在茶几上:「坐吧。」
陳嶼坐下。
我挨著他坐下。
我媽坐在對面,我爸坐在旁邊。
我媽開口,「小陳是吧?做什麼工作的?」
「建築設計。」陳嶼說。
「一個月掙多少?」
「媽。」我出聲。
陳嶼按住我的手:「阿姨,我現在月薪大概兩萬左右。年底有獎金。」
我媽笑了笑,「兩萬?在上海夠幹什麼?房租就去掉一半吧?
「上海的房價你知道吧?靠你這兩萬工資,想買房得攢到什麼時候?」
「我會努力。」陳嶼說。
我媽不屑說,「努力有什麼用?我女兒跟了你,難道要租一輩子房?」
我忍不住插話,「媽,我們可以一起奮鬥。」
我媽看向我,「奮鬥?你跟著他奮鬥,奮鬥到三十歲?三十五歲?
「等你人老珠黃了,他要是不要你了,你怎麼辦?」
陳嶼立刻說,「阿姨,我是認真想和喬安結婚的。」
我媽靠在沙發上,「結婚?彩禮你出得起嗎?房子你買得起嗎?婚禮你辦得起嗎?
「小陳,我不是看不起你。但現實就是這樣。我女兒跟了你,就是吃苦。
「我做媽的,不能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空氣凝固了。
我爸一直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茶。
陳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阿姨,我理解您的擔心。但我對喬安是真心的。我們會一起努力,創造好的生活。」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吃完飯,陳嶼要幫忙收拾,我媽說:「你是客人,坐著吧。」
陳嶼還是站起來,把碗筷收到廚房。
我跟著進去,小聲說:「對不起。」
他笑著搖搖頭,「沒事。我預料到了。」
洗完碗,陳嶼要走了。
我媽送到門口,說:「小陳,阿姨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但我是為喬安好。」
我送他下樓。
到了樓下,他轉過身看著我:「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累了。」
我沒說話。
陳嶼說,「他們根本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在他們眼裡,你只是個需要被安排的工具。」
「搬出來吧。我幫你找房子。你先住著,錢不夠我幫你墊。
「等你攢夠了,我們再一起買房。」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想。」我最後說。
他抱了抱我,「好。別怕。有我在。」
他走了。
我轉身上樓。推開門,我媽坐在沙發上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