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她就讓我去買菜,列了長長的單子。
我提著沉重的購物袋回家時,舅舅、舅媽和表弟已經到了。
舅舅笑著站起來,「安安回來啦!好久不見,都長這麼大了!」
「舅舅好。」我把菜放進廚房。
舅媽跟進來幫忙,一邊擇菜一邊說:「安安真有本事,在大公司工作,掙得多吧?」
「還行。」我說。
舅媽嘆氣,「比我們家小鵬強多了。他一個月就那點工資,結婚還要我們老兩口操心。」
我沒接話。
吃飯時,舅舅提起借錢的事:「姐,小鵬結婚的事,多虧你幫忙。」
我媽給我使眼色。
我低頭吃飯。
舅舅轉向我,「安安啊,聽你媽說,你現在可厲害了。小鵬要是像你這麼能幹,我們也不用愁了。」
「舅舅過獎了。」我說。
舅媽插話:「安安,你看小鵬馬上要結婚了,彩禮還差點。你當姐姐的,能不能幫一把?」
一桌人都看著我。
我媽在桌下踢我的腳。
「我沒錢。」我說。
桌上一片安靜。
舅舅的笑容僵在臉上,舅媽的表情變得難看。
我媽乾笑兩聲:「這孩子,跟你開玩笑呢。錢我準備好了,明天就轉給你。」
「姐,這多不好意思……」舅舅說。
我媽給我夾了塊魚,「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安安就是脾氣直,心是好的。」
那頓飯吃得很尷尬。
飯後,舅舅一家要走,我媽送到樓下。
過了一會兒,我媽上來了,臉色鐵青。
「你滿意了?你舅媽剛才說,外甥女出息了,看不起窮舅舅了。」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不借。你讓你舅的臉往哪兒放?你媽的臉往哪兒放?」
我反駁,「媽,那是我的錢……」
我媽打斷我,「你的錢?沒有我,有你嗎?沒有這個家,你能有今天嗎?
「現在讓你出點錢幫親戚,跟要你命似的!」
我沒說話,繼續洗碗。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我告訴你,這錢你必須出。不出,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我轉過身,看著我媽。
「媽,你拿斷絕關係來威脅我?」
她重重點頭,「對!我就威脅你了!你要是不借,以後別叫我媽!」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
廚房的燈光很亮,照著她眼角的皺紋和她花白的頭髮。
這個女人,生了我,養了我。
現在為了五萬塊錢,要和我斷絕關係。
我突然覺得很累。
累到不想爭辯,不想解釋,不想再說什麼。
「好。」我說。
「錢我借。但這是最後一次。」
我媽的表情緩和下來,但嘴上還說:「什麼最後一次,說得這麼難聽。你舅會還你的。」
我沒說話,擦乾手,走出廚房。
回到客廳,我爸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
弟弟的房門開了一條縫,能看見他在打遊戲的背影。
我坐到沙發上,拿出手機,打開銀行 APP。
轉完帳,我給舅舅發了條消息:【錢轉了,祝表弟新婚快樂。】
舅舅很快回覆:【謝謝安安!舅舅一定還你!】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躺在沙發上。
客廳的燈還亮著,很刺眼。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半夜,我起來喝水。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你今天也太狠了,說斷絕關係,孩子得多傷心。」是我爸的聲音。
我媽說,「我不狠她能給錢嗎?她舅那邊催得急,我能怎麼辦?」
「可安安也不容易……」
我媽打斷他,「誰容易?我容易嗎?養大兩個孩子,操不完的心。
「現在兒子要結婚,女兒不聽話,我……」
聲音低下去,變成啜泣。
我站在門外,端著水杯。
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我走回沙發,躺下。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小時候,大概五六歲,和弟弟搶一個玩具。
我媽把玩具給了弟弟,把我拉到一邊,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我哭了,說:「為什麼總是我讓?」
我媽說:「因為你是女孩。」
夢裡我說:「那我不要當女孩了。」
我媽說:「傻孩子,這由不得你選。」
然後我就醒了。
我躺在沙發上,想起那個夢。
想起那句話,這由不得你選。
是的,我生為女孩,由不得我選。
生在這個家,由不得我選。
但怎麼活,我可以選。
是繼續睡在沙發上,繼續讓,繼續給。
還是站起來,走出去,給自己找一個房間。
這一次,我想選後者。
9
我向陳嶼借了一筆錢。
趁著周末和陳嶼最後把看中的那套公寓買了下來。
我想,如果我再不買,而是選擇將錢留在手中。
那麼我也許永遠都買不到自己的房子。
拿到房本後,我開心的約陳嶼周末去吃大餐。
但我在家裡沒有自己的空間。
於是我在銀行租了一個保險柜,一年一百多,將房本放了進去。
到了周末,我和陳嶼正在外邊吃飯。
手機響了。
我媽打來電話。
「安安,晚上回家吃飯。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愣了一下。
這種語氣,很久沒聽到了。
「我晚上可能有事。」我說。
我媽還是笑著,「有什麼事比回家吃飯重要?回來吧,你弟和方倩也在。一家人聚聚。」
我猶豫了一下:「好。」
掛了電話,陳嶼看我表情不對,問:「怎麼了?」
「我媽讓我回家吃飯。」頓了頓,我又補充道,「語氣很好。」
陳嶼皺了皺眉:「突然這麼好?當心點。」
下午,我去超市買了點水果。提著袋子回家時,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推開門,飯菜的香味飄出來。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快洗手,馬上吃飯。」
餐桌上擺滿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鍋湯。
弟弟和方倩已經坐在桌邊了。
「姐。」弟弟跟我打招呼。
「姐姐來啦。」方倩也笑。
我坐下,看著這一桌菜。
記憶里,只有過年或者誰過生日,才會做這麼多菜。
我爸也出來了,大家開始吃飯。
我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低頭吃飯,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吃到一半,我媽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那個,有件事跟你們商量。」
她看看我,又看看弟弟,「小宇看中的那套婚房,首付還差三十萬。
「咱們家的情況你們也知道,錢不夠。」
我沒說話,等著。
我媽接著說:「家裡商量了一下,安安,你那準備買房的錢,先拿出來。
「不夠的部分,你把現在租的那套小公寓賣了,應該差不多。」
我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什么小公寓?」我問,聲音很平靜。
我媽笑了笑:「還裝呢?你王姨在房產局看到你名字了。買了個四十平的小公寓,對不對?
「死丫頭,偷偷買房,也不跟家裡說。」
我看向弟弟。
他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我慢慢放下筷子,「所以,你們早就知道。」
我媽說,「知道了又怎麼樣?買都買了,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你那小房子賣了,錢給你弟湊首付。他結婚要緊。」
我爸開口了,語氣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安安,你弟急用錢。你那房子先賣了,以後再說。」
我看向弟弟:「你也這麼想?」
他抬起頭,眼神躲閃:「姐……我,我會還你的。」
「什麼時候還?怎麼還?」我問。
我媽接過話,「等他寬裕了就還。都是一家人,計較這些幹什麼?」
方倩放下湯碗,擦了擦嘴。
「姐,一家人互相幫助嘛。我和喬宇以後好了,肯定不會忘了你。」
我看著她,「賣了,我住哪?」
我媽立刻說:「你暫時回家住客廳嘛,反正快結婚了。或者租房子,你工資高,租得起。」
回家住客廳。
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敲在我心上。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永遠只配睡客廳。
哪怕我買了自己的房子,也要賣掉,把錢給弟弟。
然後回到這個客廳,睡這張沙發。
「媽,那是我攢了六年錢買的房子。」
我媽皺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計較?知道是你攢的。又不是不還你。
「你弟結了婚,慢慢還你。親姐弟,幫一把怎麼了?你非要看你弟結不成婚才高興?」
我看著她的臉。
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理所當然。
我又看向弟弟。
他一直低著頭,不說話,默認了這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們不懂,是他們選擇不懂。
不是他們不知道這對我多不公平,是他們覺得,公平不重要。
重要的是弟弟要結婚,重要的是家裡要有面子。
而我,作為女兒,作為姐姐,活該犧牲。
我笑了。
「安安,你笑什麼?」我媽不解地看著我。
我站起來,看著這一桌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的房子,是我自己攢錢買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加班熬夜掙的。
「我睡沙發睡了二十五年,就想有個自己的房間。現在終於有了,你們讓我賣掉,給弟弟買婚房。
「然後我回家,繼續睡客廳。媽,你覺得這合理嗎?」
我媽也站起來:「怎麼不合理?你是姐姐,幫弟弟天經地義!」
「那誰來幫我?」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