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給你安排圖書館的勤工助學崗位。」他說,「一周二十小時,一小時十五塊。另外,食堂有個窗口招幫廚,包兩頓飯。你去試試。」
「謝謝李老師。」
「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你父親那邊……需要學校出面調解嗎?」
「不用。」我站起來,「我們已經調解完了。」
「怎麼調解的?」
「他讓我自生自滅,我同意了。」
走出學生處,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爸的同事王叔,我小時候他經常來家裡喝酒。
「小皓,你爸的事我聽說了。」王叔嘆了口氣,「你爸這人……唉,就是太好面子。但你這孩子也是,家醜不可外揚,你怎麼能捅給記者呢?」
「王叔,如果家醜是關起門打孩子,那確實不該外揚。」我說,「但如果家醜是當爹的把家裡錢全送外人,讓親兒子餓肚子,我覺得該讓人評評理。」
「可那是你爸的錢!他愛給誰給誰!」
「對,是他的錢。」我說,「所以我沒報警,沒起訴,我只是告訴了記者。王叔,這犯法嗎?」
王叔啞口無言。
「您要勸,勸勸我爸,讓他以後別帶著記者來我打工的地方,讓我配合他演戲。」我說,「我配合不了。」
掛掉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口袋裡的手機還在震動,但我不想再接了。
我走回宿舍,路上遇到幾個同學,他們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欲言又止。我沒打招呼,徑直上樓。
推開宿舍門,王浩正對著電腦,看到我進來,轉身說:「皓哥,你看班級群了嗎?」
「沒。」
「輔導員發通知,說鑒於近期某媒體報道涉及我校學生,提醒大家『理性看待,不傳播不實信息』。」王浩頓了頓,「這說的就是你吧?」
我打開手機,班級群里果然有條@全體成員的通知。
底下沒人回復,一片死寂。
「大家都不敢說話。」王浩說,「但私底下都在聊。皓哥,你這次……真的鬧大了。」
「我知道。」
「你爸那邊……」
「斷絕關係了。」我說。
王浩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爬上床,躺下。
手機在枕邊震動,螢幕亮著,顯示又一個陌生來電。
我沒接。
讓它響。
窗外,天色漸暗。
報道登出來的第一天,我接了十三個電話,收到了二十多條簡訊。
9
沒有一條是問我:「你還好嗎?」
沒有一條。
圖書館的勤工助學崗位下周才開始。
但食堂幫廚的活兒,第二天就能上工。
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透,我就站在了食堂後廚。主管是個胖大叔,繫著沾滿油漬的圍裙,上下打量我。
「李老師介紹的那個?」
「是。」
「以前干過廚房嗎?」
「洗過碗。」
胖大叔笑了:「行,先跟著老張洗菜。包你兩頓飯,早飯六點半,午飯十一點。工錢一天四十,日結。能幹嗎?」
「能。」
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師傅,話不多,扔給我一件舊圍裙和一個大塑料盆。盆里是成堆的菠菜,要一根根摘乾淨,爛葉子去掉,根剪掉。
我蹲在角落的水池邊開始幹活。水很涼,手指很快凍得通紅。後廚里蒸汽瀰漫,油煙味嗆人。
六點半,早飯時間。員工餐是饅頭、稀飯和鹹菜。我領了一份,蹲在廚房門口吃。饅頭是熱的,稀飯很稠,鹹菜有點咸,但管夠。
胖大叔端著碗蹲我旁邊:「你就是晚報上那孩子吧?」
我筷子頓了一下:「您看了?」
「看了。」他咬了口饅頭,「你爸真不是東西。」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我也有個兒子,跟你差不多大。」胖大叔說,「我省吃儉用供他讀書,自己穿十塊錢的拖鞋都捨不得換。當爹的,自己苦點沒事,不能讓孩子苦。」
我沒說話。
「你爸那種,叫虛偽。」胖大叔喝了口稀飯,「拿兒子的命換自己的好名聲。這種人我見過,廠里以前也有,對外人客客氣氣,回家打老婆孩子。」

「他沒打我。」我說。
「不打比打更狠。」胖大叔站起來,「打是皮肉傷,他這是誅心。」
七點,早餐高峰開始。我被安排去擦桌子、收餐盤。學生們端著盤子來來往往,有人認出我,眼神躲閃,有人竊竊私語。
「就是他吧?」
「看著挺正常啊……」
「聽說他爸資助了八個大學生,自己兒子在這擦桌子?」
「噓,小聲點……」
我低頭擦桌子,油漬很難擦,要用熱水加洗潔精。手泡得發白。
九點,早餐結束。我回後廚繼續洗菜。今天中午做土豆燒雞,要削二十斤土豆。削皮刀很鋒利,我一不小心劃破了手指,血滲出來。
老張扔給我一個創可貼:「小心點。」
「謝謝張師傅。」
「你爸的事,別往心裡去。」老張一邊切菜一邊說,「有些人活一輩子,活給別人看的。你不是。」
我點點頭,繼續削土豆。
十一點,員工午飯。土豆燒雞,我分到一大勺,還有米飯和青菜。坐在同樣的位置吃,胖大叔又蹲過來。
「上午有人來找你。」他說。
「誰?」
10
「倆記者,說想採訪你。我讓他們滾蛋了。」胖大叔咧嘴笑,「我說這是食堂重地,閒人免進。」
「謝謝叔。」
「謝啥。」他扒了口飯,「下午兩點就下班,你回去睡會兒。晚上還去便利店?」
「嗯。」
「別太拼,身體垮了啥都沒了。」
下午回到宿舍,王浩不在。我洗了把臉,準備睡兩小時。手機里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陌生號碼。還有幾條簡訊,其中一條是陳小雨的:
「林皓,我把錢還給林叔叔了。他不要,我直接轉你銀行卡了。這是我這三年拿的,一共一萬五。不夠的我打工慢慢還。對不起。」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句:「卡號發你,把錢轉回去。我不要。」
她沒再回。
躺下的時候,全身骨頭都在疼。手指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我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電話,那些話:「你讓你爸怎麼做人?」「家醜不可外揚!」「他是你爸!」
突然,手機又響了。
是我爺爺。
我坐起來,接通:「爺爺。」
「小皓啊。」爺爺的聲音蒼老,但很穩,「報紙我讓你姑姑念給我聽了。」
我心裡一緊。
「你做得對。」爺爺說。
我愣住了。
「你爸這個人,一輩子好面子。」爺爺嘆了口氣,「你媽走後,他就像變了個人。非要當什麼大善人,說這樣才對得起你媽。我說他,他不聽。」
「爺爺,我……」
「你聽我說。」爺爺打斷我,「你爸的錢,是他自己掙的,他愛怎麼花怎麼花。但他不該這麼對你。你是他兒子,不是他做慈善的工具。」
我鼻子有點酸。
「爺爺支持你。」他說,「但你爸畢竟是你爸。將來他老了,病了,你不能真不管。」
「他現在就不管我。」我說。
「那是他糊塗。」爺爺頓了頓,「小皓,爺爺問你,如果現在你爸跟你道歉,你會原諒他嗎?」
我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真心道歉。」我說,「他只會覺得是我逼他,是我毀了他名聲。他不是覺得自己錯了,是覺得我讓他丟臉了。」
爺爺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最後說,「你比你爸清醒。」
掛掉爺爺的電話後,我終於睡著了。
睡得很沉,沒做夢。
下午五點,被手機鬧鐘叫醒。該去便利店了。
出門前,我看了眼班級群。輔導員又發了條通知:「近期有社會人士聯繫我校學生進行採訪,請同學們謹慎對待,避免片面言論。如有媒體接觸,請第一時間聯繫學生處。」
底下還是沒人回復。
便利店夜班照舊。老闆看到我,遞過來一個麵包:「今天進的,明天過期,你吃了吧。」
「謝謝姐。」
11
「你的事我聽說了。」她一邊理貨一邊說,「我那前夫也這樣,對外人好得不行,回家就擺臉色。離婚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是好人,是我不知足。」
我撕開麵包包裝:「後來呢?」
「後來他二婚,又離了。」老闆笑了,「現在孤家寡人一個,那些他幫過的人,沒一個管他。活該。」
我咬了口麵包,很甜。
晚上十點,店裡沒什麼人。我正在整理貨架,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夾克,手裡拿著公文包。他環顧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皓同學?」
我警惕地看著他:「您是?」
「我是市電視台《民生觀察》欄目組的記者,我姓趙。」他掏出記者證,「我們想就你和你父親的事做個專題報道,深入探討一下現代家庭倫理和慈善行為的邊界。」
「我不接受採訪。」我說。
「林同學,你的故事很有社會意義。」趙記者走近一步,「我們不是要炒作,是想引發社會思考。你父親的行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慈善?父母對子女的責任邊界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