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記者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保重。」
她也走了。
便利店又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慢慢地把飯盒蓋好,把鞋塞回書包,把貸款合同折好。手有點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什麼。
凌晨四點,交接班的同事來了。看我臉色不好,問我是不是病了。
「沒病。」我說,「就是有點累。」
騎車回學校的路上,天還是黑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
先是我姑:「小皓!你爸剛打電話,氣得不行!你怎麼能當著記者面說那些話?你讓你爸以後怎麼做人?」
「姑姑,我做人的時候,他想過嗎?」我回了一句,把電話掛了。
接著是我爸的簡訊,一連三條:
5
「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來拆我台的?」
「有本事這輩子別回家!」
我看著那些字,突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回宿舍時,天邊已經泛白了。王浩還沒睡,在打遊戲。看我進來,他摘下耳機:「皓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便利店出事了?」
「沒。」我脫了外套,「就是我爸來了。」
「來給你送錢?」
「來帶記者採訪我。」
「……啊?」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王浩聽完,遊戲都不打了:「我靠!你爸這也太……那記者真把什麼都記下來了?」
「錄了音,拍了照。」
「會登報嗎?」
「不知道。」
我洗了把臉,爬上床。躺下的時候,全身骨頭都在發酸。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林皓同學嗎?」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我是市晚報的編輯部主任,姓周。劉記者剛才跟我彙報了情況,我們覺得你和你父親的故事……很有典型性。我們想做一個深度報道,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接受正式採訪?」
我看著上鋪的床板,那裡貼著我大一剛來時寫的便利貼:「努力,改變命運。」
「報道會用真名嗎?」我問。
「我們會用化名,但細節會保留。如果你父親不同意……」
「我同意。」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你確定嗎?這可能會對你和你父親的關係造成進一步……」
「已經沒什麼可毀的了。」我說,「周主任,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報道里,請把我助學貸款的合同照片登上去。還有我的鞋。」
掛掉電話後,我盯著天花板。
窗外,天徹底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做的決定,可能會讓某些人今天很難過。
但我想,我已經難過了夠多年。
報道是周五出來的。
我早上六點起床,準備去圖書館占座。路過宿舍樓下的報亭時,看到最新一期《市晚報》頭版下方的標題:《「大善人」的陰影:父親資助八名貧困生,親兒子卻靠助學貸款和泡麵度日》。
我買了份報紙。
照片印得很清楚——我那雙縫過的破球鞋,那個纏著膠帶的飯盒,還有助學貸款合同上我的簽名。我的臉打了馬賽克,但認識我的人應該能認出來。
文章用了化名,但細節全在。記者劉敏寫得很克制,只是客觀陳述事實:林建國,某國企職工,連續六年資助八名貧困大學生;其子林皓,大二學生,靠助學貸款支付學費,靠打工維持生活,營養不良,成績下滑。
最致命的是對比列表:
6
·林建國資助學生A:年度資助款8000元,另購筆記本電腦一台(價值6500元)
·林建國資助學生B:年度資助款5000元,支付其弟初中學費3000元
·林建國其子林皓:年度資助0元,自行貸款學費5800元,月生活費不足500元
我坐在圖書館角落,把文章看完。
手機開始震動。
第一個打來的是我姑,聲音帶著哭腔:「小皓!報紙上那文章是你讓登的?」
「是。」
「你瘋了嗎!你爸看到報紙,氣得把家裡茶杯都摔了!現在親戚朋友全打電話來問!你讓你爸以後怎麼見人!」
「姑姑,」我壓低聲音,「我爸見不見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是你爸!」
「他把我當兒子了嗎?」我問,「他給那些學生買電腦的時候,想過我需要一台電腦寫作業嗎?他給人交學費的時候,想過我下頓飯在哪兒嗎?」
「可你這樣一鬧,那些被你爸資助的學生怎麼辦?人家會不會覺得難堪?」
我愣住了。
「姑姑,你打電話來,不是擔心我,是擔心那些學生會難堪?」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明白了。」我說,「掛了。」
第二個電話是我爸。他沒說話,我先聽到的是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被激怒的牛。
「林皓。」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現在滿意了?」
「不滿意。」我說,「我還沒拿到下學期的學費。」
「你……」他深吸一口氣,「你知道剛才誰給我打電話了嗎?張主任!我們單位管宣傳的張主任!他說我這事影響單位形象!讓我寫檢查!」
「哦。」
「就一個『哦』?你把我工作都毀了!」
「你的工作不是我毀的。」我說,「是你自己。你資助學生沒錯,但你對我做的那些事,經得起別人看嗎?」
「我對你怎麼了?我少你吃了還是少你穿了?」
「對,你沒少。」我說,「你只是讓我活得像個乞丐,然後告訴全世界你在做慈善。」
電話里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我告訴你林皓,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兒子!」
「行。」我說,「那麻煩你以後別帶著記者來找我,讓我配合你演戲。」
我掛了電話。手有點抖,但心裡卻異常平靜。
第三個電話是陌生的本地號碼。
「喂?」
「是林皓同學嗎?」一個溫和的男聲,「我是理工大學生處的李老師。我們看到了今天的報道,想跟你了解一下情況。」
「什麼情況?」
「關於你的家庭經濟狀況,還有你在校的實際困難。」李老師說,「如果情況屬實,學校有一些補助政策可以幫你申請。」
我握緊了手機:「需要我提供什麼證明?」
「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來一趟學生處,我們當面聊?」
「好。」
7
剛掛斷,第四個電話進來了。
這次是個年輕的女聲,帶著遲疑:「請問……是林皓嗎?」
「我是。你哪位?」
「我是……陳小雨。你爸爸資助的學生之一。」
我坐直了身體。
「我看到了報紙。」陳小雨的聲音很小,「我……我不知道你過得這麼……」
「跟你沒關係。」我說。
「有關係!」她急急地說,「林叔叔每年給我五千,說是他兒子已經工作了,家裡寬裕。我沒想到……你還在上學。」
我笑了:「他真這麼說?」
「嗯。還說你不缺錢,就是不想靠家裡。」她停頓了一下,「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會要這個錢的。」
「你要不要錢,是你的事。」我說,「我爸願意給,是他的事。」
「但這是你的錢!」陳小雨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林皓,我會把今年的錢退給你。不,我把這幾年的都退給你!我打工還!」
「不用。」我說,「你自己留著吧。我爸要當善人,你別拆他台。」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看著窗外,陽光刺眼,「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掛掉陳小雨的電話後,手機終於安靜了。
我打開電腦,登錄學校論壇。果然,已經有人轉發了報道連結,帖子標題是:《看了今天晚報嗎?咱們學校好像有個「大善人」的兒子在挨餓》。
底下跟帖已經幾百條:
「我的天,這爸是親的嗎?」
「資助八個外人,自己兒子吃泡麵?這是什麼操作?」
「樓上不懂,這叫捨己為人,大愛無疆(狗頭)」
「我是他同班同學,確實,他每天打兩份工,上課老打瞌睡」
「這種人也能評先進?單位不調查嗎?」
「他兒子好慘,但也好剛,直接捅給媒體了」
我關掉網頁。
下午兩點,我去了學生處。
李老師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看到我進來,示意我坐下。
「林皓同學,報道我們核實過了,基本屬實。」他開門見山,「你父親確實是我們學校幾位貧困生的資助人,這件事我們之前知道。但我們不知道的是……你的處境。」
「現在知道了。」我說。
「學校有一些緊急補助,可以幫你解決下學期的學費和基本生活費。」李老師推過來一份表格,「但需要你父親的單位出具一些證明。」
「他不會開的。」
「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我在逼他,在毀他名聲。」我看著李老師,「他覺得我應該在記者面前說:我爸對我嚴格要求,是為了我好。那些貧困生更需要幫助,我作為他的兒子,應該理解和支持。」
李老師沉默了。
「李老師,我不要補助。」我說,「我就想問,學校能不能讓我多打一份工?圖書館或者實驗室助理什麼的,時間固定點,工資低點也行。」
8
「你現在的打工……」
「便利店夜班,餐廳中午洗碗,周末發傳單。」我說,「時間太碎,我沒法學習。再這樣下去,我真要掛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