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的。」段汶京低聲說。
「什麼應該的!」我爸擺擺手,又嘆了口氣,「就是……讓你看笑話了。第一次來家裡,就遇上這種事。」
「沒有。」段汶京搖頭,很認真地說,「這裡很好。很溫暖。」
我爸眼圈又有點紅,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好孩子……」
折騰了一晚上,都累了。
我爸年紀大,精神不濟,我先送他回房休息。
出來時,看見段汶京還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背影挺拔,但莫名透著點孤寂。
我走過去。
「看什麼呢?」
他回過頭,看見我,眼神柔和下來。
「沒什麼。」
沉默了幾秒。
他低聲開口。
「姐姐。」
「嗯?」
「剛才……我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
「哪些話?」
「吃軟飯吃到死。」他看著我,耳朵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又悄悄紅了,「還有……讓你不虧。」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又是一陣沉默。
「姐姐。」他又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
「我……」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
「我能……牽你的手嗎?」
「就一下。」
我愣了一下。
看著他。
他眼睛很亮,裡面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還有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
像只害怕被拒絕,又忍不住伸出爪子試探的大狗。
我沒說話。
只是伸出手,攤開手掌,遞到他面前。
段汶京的眼睛,瞬間亮得像落進了星星。
他抿了抿唇,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很慢很慢地,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觸到我的掌心。
有點涼。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我的手指,攏進他的掌心。
握住。
力道很輕,像是怕捏碎我。
但他掌心灼熱的溫度,卻清晰地傳遞過來。
燙得我指尖微微一顫。
他沒動。
我也沒動。
我們就這樣,站在落地窗前,牽著手。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屋裡很安靜,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他的手很大,幾乎能將我的手完全包裹。
指腹有薄薄的繭,應該是這段時間在餐廳幹活磨出來的。
握得很緊,卻又很溫柔。
我感覺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過了大概十幾秒。
也許更久。
他輕輕鬆開了手。
耳根和脖頸,已經紅透了。
「謝謝……姐姐。」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裡面的雀躍和滿足,藏都藏不住。
「牽個手而已,謝什麼。」我收回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滾燙的溫度。
「不一樣。」他搖頭,很認真地說。
「哪兒不一樣?」
「這是第一次。」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第一次,有人願意牽我的手。」
「第一次覺得……這裡真的是我家。」
「我也是……有家的人了。」
他說著,嘴角很輕地向上彎起。
那是一個純粹到近乎笨拙的笑容。
乾淨,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赤誠。
我看著他那個笑容,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像被羽毛輕輕搔過。
痒痒的。
「行了,別煽情了。」我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不早了,你晚上睡客房。洗漱用品在衛生間柜子里,自己拿。」
「好。」
「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店裡。」
「好。」
「去睡吧。」
「嗯。」
他轉身,往客房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姐姐。」
「晚安。」
「……晚安。」
他輕輕關上門。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不屬於我的溫度。
和一種……陌生又熟悉的悸動。
我放下手,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
客廳的燈還亮著,透過門縫,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
外面很安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這個家,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我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
眼前卻浮現出段汶京剛才那個笑容。
和他說「我也是有家的人了」時,亮得驚人的眼睛。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半晌。
很輕地,罵了一句。
「……傻子。」
第六章
溫硯被警察帶走,拘留了幾天。
但這沒能讓他消停。
反而像是徹底點燃了他那顆扭曲又脆弱的自尊心。
他出來的第二天,本地最大的生活論壇、大學城的幾個匿名牆、甚至我們「於家味道」在大眾點評的頁面,突然被大量內容相似的帖子淹沒。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起底於家軟飯男段汶京的真面目:為上位不擇手段,逼走原資助對象溫硯!】
【心機男段汶京黑歷史大起底:陷害同學、討好老師、勾引富家女,樣樣精通!】
【驚!某連鎖餐廳大小姐被心機貧困生玩弄於股掌,老父親氣到住院!】
帖子內容寫得「有鼻子有眼」。
詳細羅列了段汶京的「幾宗罪」:
陷害同學:再次翻出王強作弊被退學的事,添油加醋,說段汶京如何處心積慮設局,害得同學家破人亡。
還「有知情校友」匿名爆料,說段汶京經常偷拍同學隱私,威脅他人。
討好老師:貼出幾張段汶京課後與老師交流的模糊照片,解讀為「溜須拍馬」,「用不正當手段獲取高分和獎學金」。
接近富家女:詳細梳理了段汶京「刻意接近於霧」的時間線——從於大海生日宴後,到他搬進員工宿舍,再到家宴亮相。配圖是他在餐廳工作的偷拍照,角度刻意,顯得他眼神「諂媚」或「陰沉」。
逼走溫硯:將溫硯塑造成一個「正直清高」、「因不願同流合污而被排擠」的受害者,說段汶京如何在於霧面前挑撥離間,最終導致溫硯被於家拋棄,甚至「被陷害」進了派出所。
帖子下面,水軍和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混在一起,評論不堪入目。
「吐了,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這軟飯吃得,真是教科書級別。」
「於霧眼睛瞎了吧?溫硯不比這心機男強一萬倍?」
「聽說這男的父母早死,心理肯定有問題,於家也不怕引狼入室?」
「有錢人的品味真難說,就圖一張臉?」
「坐等於家被吃干抹凈,大小姐哭暈在廁所。」
謠言發酵得極快。
很快,段汶京的手機開始被陌生號碼頻繁呼入,接通就是污言穢語的辱罵。
餐廳前台也接到好幾個「投訴」電話,語氣激動地要求開除「人品低劣」的員工段汶京。
甚至,有人往餐廳寄了匿名快遞,裡面是恐嚇信和用過的衛生紙。
「離於霧遠點,否則弄死你。」
「吃軟飯的賤男人,不得好死。」
段汶京看到那些東西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沉默地,把恐嚇信撕碎,扔進垃圾桶。
然後用消毒水,把前台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但他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
「昨晚沒睡好?」午餐高峰後,我在辦公室叫住他。
「還好。」他垂下眼。
「手機給我。」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過來。
我解鎖,點開通話記錄和簡訊。
未接來電幾十個,簡訊收件箱塞滿了污言穢語。
「怎麼不跟我說?」我抬頭看他。
「說了也沒用。」他聲音很平,「解釋不清的。他們只想信他們想信的。」
「那就不解釋。」我把手機還給他,「但沒必要自己扛著。」
我讓經理去查了發帖的IP。
集中在城西的幾個網吧。
監控調出來,人影模糊,但有個背影,走路姿態和衣著,很像莊青冉。
時間也對得上,溫硯被放出來那天下午。
但沒有清晰正臉,報警也立不了案。
「又是他們。」我爸氣得摔了茶杯,「沒完沒了了是吧!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爸,別動氣。」我按住他,「交給我處理。」
當天下午。
我註冊了一個實名帳號,ID就叫「於家味道-於霧」。
找到論壇里熱度最高、回復最多的那個黑帖。
在幾千樓之後,我點下回復。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速度很快。
【我是於霧。實名回復。】
第一行,加粗,紅色。
帖子瞬間炸了。
「臥槽!正主來了?!」
「前排吃瓜!」
「大小姐親自下場了?!」
我沒看飛快刷新的回覆,繼續打字。
【段汶京是我未婚夫,我親自挑的,我爸親自點頭的。】
【說他勾引我?對,我樂意被他勾引。他長得好看,脾氣對我胃口,還願意明明白白告訴我他就想吃我家軟飯。比某些既要好處又當又立的偽君子,強了不止一萬倍。】
【說他心機深?沒點心機,怎麼治你們這群紅眼病?怎麼在有人帶頭霸凌孤立的環境里,年年拿第一?怎麼在有人處心積慮造謠抹黑的時候,還能挺直腰板在我家店裡幹活?】
【溫硯,莊青冉,我知道是你們。IP在城西星星網吧、藍海網吧對吧?躲網吧發帖累不累?有這時間不如去找份兼職,畢竟我家資助停了,你們得自己掙飯吃了。我忘了,莊青冉你可能不缺錢,畢竟有新目標了,對吧?】
【再讓我看到誰造謠,於家的律師函等著。已取證,一個都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