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吃虧……」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我會用我往後幾十年,讓姐姐覺得,這軟飯讓我吃,不虧。」
話音落下。
滿桌寂靜。
我大伯端著酒杯,半天沒動。
我小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幾個原本準備看笑話的親戚,也愣住了。
他們大概沒想到,段汶京會這麼直白,這麼坦蕩。
把他們的潛台詞,他們的鄙夷,他們的顧慮,全部攤開在桌面上。
然後用最樸實,甚至有些粗魯的方式,懟了回來。
是啊。
我就是圖錢,就是想吃軟飯。
我認了。
你們還能說什麼?
我爸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子,眼圈都紅了。
「好!說得好!」
「這才叫爺們!坦坦蕩蕩!」
「我於大海挑的女婿,就是要有這份擔當!這份實在!」
「什麼門當戶對,什麼家世背景,老子不在乎!老子就看中人品,看中真心!」
「小段,爸……不,於叔今天把話放這兒!以後,這就是你家!誰敢說三道四,我第一個不答應!」
段汶京看向我爸,很認真地欠了欠身。
「謝謝於叔。」
「還叫於叔?」我爸瞪眼。
段汶京耳根又紅了,看了我一眼,低聲。
「謝謝……爸。」
「哎!」我爸響亮地應了一聲,笑得見牙不見眼。
桌上的氣氛,因為段汶京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坦白」,和我爸的力挺,反而緩和了下來。
幾個親戚雖然表情還有點彆扭,但也不再說什麼難聽的話。
只是,這頓飯,註定是吃不安生了。
剛吃到一半。
門鈴瘋了似的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用力拍打門板的聲音,伴隨著模糊的喊叫。
「於霧!於霧你出來!我知道你在家!」
是溫硯的聲音。
嘶啞,急促,帶著一種失控的瘋狂。
飯桌上,所有人臉色都是一變。
我爸「噌」地站起來,臉色鐵青。
「這個混帳!他還敢來!」
我按住我爸的手。
「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段汶京也站了起來。
「不用,你坐著。」我看了他一眼,「陪我爸和親戚們吃飯。」
說完,我拉開椅子,走向玄關。
透過貓眼,我看見溫硯站在門外。
他樣子很狼狽。
頭髮凌亂,眼睛布滿血絲,身上的白襯衫皺巴巴的,還沾著不知哪來的污漬。
完全沒了平時那副清俊整潔的模樣。
像條喪家之犬。
我拉開門。
溫硯看見我,眼睛瞬間亮了,但那種亮,是瀕臨崩潰的、帶著血絲的亮。
「霧霧!你終於肯見我了!」
他想往裡沖。
我擋在門口,沒讓他進。
「有事?」
「我們談談!我們好好談談!」溫硯語無倫次,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我不該傷於叔的心!」
「我後悔了!霧霧,我他媽腸子都悔青了!」
「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只是我以前不敢承認!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覺得靠你家資助,再娶你,會被別人戳脊梁骨!」
「所以我才會說那些話!我不是真心的!我只是……只是自卑!只是要面子!」
他吼得聲嘶力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你給我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說那些傷人的話!我會好好對於叔,好好對你!我會把餐廳經營好,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你相信我!我比段汶京強一千倍一萬倍!他就是個騙子!是個心機狗!他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你別被他騙了!」
我看著他這副歇斯底里的樣子。
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說完了?」我問。
溫硯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紅著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溫硯,」我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喜歡我?」
「喜歡!我喜歡!」
「你喜歡我什麼?」我問,「喜歡我家有錢?喜歡我能讓你少奮鬥二十年?還是喜歡我於霧這個人?」
「我喜歡你這個人!」溫硯急切地辯白,「霧霧,我真的喜歡你!從你第一次來學校看我,給我送東西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哦。」我點點頭,「那當初我爸提親,你為什麼要當眾拒絕?為什麼要罵我家市儈功利?」
「我……」
「因為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比喜歡我更重要。」我替他說了。
「不是的!我……」
「因為你既要我家的好處,又想要清高的名聲。你想名利雙收,你想讓所有人覺得,你溫硯是靠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靠女人。」
「我……」
「因為你覺得,我於霧喜歡你,就該捧著你,慣著你,就該不計前嫌,就該在你罵了我家、羞辱了我爸之後,還巴巴地等著你回頭。」
「因為你從頭到尾,喜歡的都不是我。」
「是你想像中,那個『應該對你死心塌地、任你予取予求』的於霧。」
「現在,這個於霧不見了。她不捧你了,不慣你了,她找了一個比你帥,比你懂事,比你坦蕩,還願意光明正大吃她軟飯的人。」
「你不習慣了,你慌了,你受不了了。」
「所以你說,你喜歡我。」
我看著溫硯慘白如紙的臉,和他眼中破碎的、難以置信的光芒。
「溫硯,你這不叫喜歡。」
「叫犯賤。」
溫硯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整個人晃了晃。
他死死瞪著我,眼神從哀求,慢慢變成怨毒。
「於霧……你就這麼狠心?」
「我們三年的感情,就比不上他段汶京幾個月?」
「是不是就因為他那張臉?啊?」
「你就這麼膚淺?這麼下賤?喜歡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他聲音越提越高,最後幾乎是咆哮。
「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段汶京他不是好人!他——」
「他不是好人,你是?」
段汶京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平靜,但帶著一股寒意。
我側身,看見段汶京走了出來,站到我身前。
他個子比溫硯高,此刻微微垂著眼,看著溫硯,眼神像結了冰的湖面。
「溫硯,你喜歡的不是她,是你想像中『應該迷戀你』的她。」
「她不理你了,不捧你了,你才覺得『喜歡』。」
「你這不叫喜歡,叫占有欲得不到滿足的惱羞成怒。」
「叫……輸不起。」
溫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
「段汶京!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訓我?!」
「一個靠賣臉上位的賤貨!也敢在我面前狂?!」
「我弄死你!」
他徹底失去了理智,揮拳就朝段汶京臉上砸過來!
我爸和親戚們的驚呼聲響起。
我瞳孔一縮,想上前。
但段汶京動作更快。
他側身,精準地扣住了溫硯的手腕。
五指收緊。
溫硯的拳頭,僵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深的暴怒,另一隻手又想揮過來。
段汶京猛地用力一擰!
「啊——!」溫硯慘叫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帶得趔趄,手臂被反擰到背後,疼得他弓起身子,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放開我!你他媽放開!」
段汶京沒鬆手,只是微微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什麼。
溫硯的掙扎,猛地僵住。
臉色從暴怒的赤紅,變成慘白。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懼。
他看向段汶京,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段汶京直起身,鬆開手,順勢往前一推。
溫硯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身後的牆壁上,才勉強站穩。
他捂著自己被擰痛的手臂,驚疑不定地看著段汶京,又看看我,再看看屋裡那些表情各異的親戚。
最後,那目光定格在我臉上。
怨毒,不甘,瘋狂,還有一絲……窮途末路的絕望。
「於霧……你會後悔的……」
他嘶啞地,一字一頓地說。
然後,轉身,踉踉蹌蹌地衝下了樓。
腳步聲倉皇遠去。
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屋裡親戚們壓抑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
「報警。」我對我爸說。
「什麼?」
「他剛才想動手,非法侵入,騷擾。」我語氣冷靜,「報警處理。」
「哦,對!報警!」我爸反應過來,連忙去拿手機。
段汶京轉過身,看向我。
「沒事吧?」他問。
「沒事。」我搖頭,看了看他的手,「你呢?」
「我也沒事。」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些,「對不起,剛才……衝動了。」
「衝動的挺好。」我笑了一下,「下次他再敢動手,直接打回去。醫藥費我出。」
段汶京抬頭看我,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很亮。
「嗯。」
警察很快來了,做了筆錄,又去調了樓下的監控。
溫硯動手,以及段汶京防衛的動作,清晰可見。
加上之前他在餐廳鬧事,和我爸這邊堅持追究,警察表示會依法處理。
送走警察,親戚們也沒心思再吃飯了,安慰了我爸幾句,陸續告辭。
家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爸坐在沙發上,唉聲嘆氣。
「造孽啊……我怎麼就資助了這麼個玩意兒……」
「爸,別想了。」我給他倒了杯水,「為這種人不值當。」
「我知道,就是心裡堵得慌。」我爸接過水,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段汶京,眼神柔和下來。
「小段,今天多虧你了。不然那混帳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