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雙手捧著面前的檸檬水,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於霧姐,首先,我要替硯哥,也替我自己,跟你鄭重道個歉。」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那天在餐廳,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硯哥他就是……性子太直,不會說話。他其實沒有惡意,他就是太關心你了,怕你被人騙,一時著急,口不擇言。」
「我……我當時也慌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可能說錯話了,讓你誤會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拿起紙巾擦,卻越擦越多。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討厭我們。覺得我們是白眼狼,不知感恩。」
「但於霧姐,於叔資助我們,這份恩情,我和硯哥一輩子都記在心裡,真的。硯哥那天說的那些混帳話,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話!他就是……就是太要強,太自尊了,覺得被於叔當眾提親,傷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他才口不擇言的!」
「他心裡是有你的!他只是不會表達!」
我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沒加糖,沒加奶。
苦得純粹。
「說完了?」我問。
莊青冉的哭聲頓住,淚眼朦朧地看著我,有些無措。
「我……於霧姐,你信我,硯哥他真的……」
「莊青冉,」我放下杯子,看著她,「你今天約我出來,如果就是為了給溫硯當說客,替他洗白,那可以到此為止了。」
「我沒興趣聽你們之間的愛恨情仇,也沒興趣知道他心裡有沒有我。」
「他有沒有我,關我屁事?」
莊青冉的臉色白了白。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於霧姐,我們不提硯哥了。」
「那……段汶京呢?」
她抬起頭,眼神變得「懇切」而「擔憂」。
「於霧姐,我知道你現在在氣頭上,聽不進去。但有些關於段汶京的事,我作為同學,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他……真的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單純。」
來了。
我往後靠了靠,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
「哦?怎麼說?」
莊青冉往前傾了傾身體,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驚天秘密。
「他這個人,心機特別深,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你還記得,大二那年,我們系有個叫王強的學生,因為作弊被退學的事嗎?」
我有點印象。
好像聽我爸提過一嘴,說資助的學生里有個不爭氣的,作弊被抓,開除了。他還惋惜了好久。
「記得。怎麼了?」
莊青冉臉上露出不忍和憤慨交織的表情。
「王強……是被段汶京舉報的!」
「什麼?」我挑眉。
「是真的!」莊青冉語氣激動起來,「段汶京和王強當時是一個小組的,王強家裡條件不好,特別需要那次考試的獎學金。段汶京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王強準備了小抄,就在考試當天,匿名舉報了監考老師!」
「王強當場被抓,人贓並獲,百口莫辯,直接被開除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舉報人就是段汶京!他就是為了除掉一個獎學金競爭對手!因為那次考試的專業第一,獎學金名額只有一個!」
莊青冉說著,眼圈又紅了。
「王強多老實一個人啊……就這麼被毀了。他媽媽當時還在住院,知道消息後病情加重,沒過多久就……走了。」
「於霧姐,你說,段汶京為了點獎學金,就能做出這種毀人前途、間接害死人的事,他的心,該有多狠,多黑啊!」
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涼。
「於霧姐,你想想,他現在接近你,討好於叔,是為了什麼?」
「他能為了獎學金舉報同學,就能為了於家的財產,做出更可怕的事!」
「你千萬不能被他那張臉騙了!他真的不是好人!」
我看著莊青冉那張寫滿「擔憂」和「正義」的臉。
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顫抖的嘴唇。
演技真好。
情緒飽滿,細節豐富,故事跌宕。
如果我不是提前從段汶京那裡聽過另一個版本,或許,真會被她這副「仗義執言」的樣子唬住。
我輕輕抽回手。
拿起紙巾,擦了擦被她握過的地方。
「說完了?」我問。
莊青冉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
「於霧姐,你……你不信?」
「我信。」我點頭。
莊青冉眼睛一亮。
「但,證據呢?」我問。
「什麼?」
「證據。」我看著她,「你說段汶京舉報王強,導致王強被開除,間接害死他母親。這麼嚴重的事,口說無憑。舉報信呢?匿名郵件的截圖呢?學校調查的筆錄呢?或者,當時在場的,除了段汶京,還有別的目擊證人嗎?」
莊青冉的表情僵住了。
「證據……當時,當時大家都這麼說……」
「大家?誰們?」我追問,「溫硯?還是你們那個,以溫硯為首的小圈子?」
莊青冉的臉色變了變。
「於霧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會憑空誣陷他嗎?這件事,我們系很多人都知道!你不信可以去問!」
「我問了。」我平靜地說,「我問了段汶京。」
莊青冉瞳孔猛地一縮。
「他怎麼說?」
「他說,作弊的是溫硯。王強是替溫硯頂罪的。他確實舉報了,但舉報的是溫硯。至於為什麼最後變成王強退學……那就得問問,當時負責調查的老師,和那位『品學兼優』、『人緣極好』的溫硯學長,到底私下達成了什麼協議了。」
「不可能!」莊青冉失聲叫出來,聲音尖利,「硯哥怎麼可能作弊!他年年拿獎學金,根本不需要!是段汶京在汙衊!他在挑撥離間!」
「是嗎?」我笑了,「可是段汶京告訴我,他有證據。當年教務處調查的錄音,他偷偷錄了一小段。需要我放給你聽聽嗎?」
莊青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她放在桌上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眼神慌亂,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看來,你也不知道這段錄音的存在。」我看著她,慢悠悠地說,「溫硯沒告訴你,對吧?」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畢竟,他還要維持他『品行高潔』的人設,還要享受眾星捧月的追捧,還要……吸引像你這樣,盲目崇拜他、願意為他衝鋒陷陣的『普通女孩』。」
「莊青冉,」我身體前傾,盯著她灰敗的眼睛,「被人當槍使的感覺,怎麼樣?」
「替他散布謠言,孤立排擠段汶京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這把火會燒回你自己身上?」
莊青冉猛地搖頭,眼淚瘋狂湧出。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硯哥不會騙我……是段汶京在撒謊!他偽造錄音!他陷害硯哥!」
「是不是偽造,是不是陷害,把錄音交給學校,一查便知。」我靠回椅背,語氣冷淡,「不過,我想溫硯大概不敢。」
「畢竟,一旦查實,他失去的,可不止是獎學金和名聲。」
「還有他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一切。」
莊青冉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臉上精緻的脆弱和擔憂早已破碎,只剩下茫然和恐懼。
「於霧姐……」她喃喃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們明明……以前關係那麼好……」
「以前?」我笑了,「莊青冉,你是不是忘了,以前每次你來我家,除了吃飯,就是變著法打聽我爸又給了溫硯什麼好處,暗示你自己有多困難,讓我爸多關照你?」
「我爸心善,每次都被你哄得暈頭轉向,給你買的衣服、文具、甚至手機,不比給溫硯的少吧?」
「怎麼,現在看溫硯不行了,又想換個人攀附?」
「可惜,段汶京不吃你這套。」
「而我,更不吃。」
我拿起帳單,站起身。
「咖啡我請了。」
「另外,給你個忠告。」
我看著癱軟在座位上的莊青冉。
「離溫硯遠點。」
「他那艘破船,快沉了。別跟著他,一起淹死。」
說完,我沒再看她,走向櫃檯結帳。
推開門,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走向停車場。
還沒走到車邊,就看見一個人,靠在我的車旁。
段汶京。
他還是穿著那身服務生制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裡拎著個塑料袋。
看見我,他站直身體,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怎麼在這兒?」我走過去。
「大師傅讓我出來買點調料,旁邊市場缺貨,得到這邊來。」他解釋,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下,又飛快移開,「看到你車了。」
「哦。」我解鎖車門,「買完了?」
「嗯。」他把手裡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你……見她了?」
「莊青冉?」我拉開車門,「見了。」
段汶京的嘴唇抿了抿。
「她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說了。」我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看向還站在車外的他,「上車,送你回去。」
他猶豫了一下,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來。
我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她跟我說了王強的事。」我目視前方,語氣平淡,「說你為了獎學金,舉報同學,害得人家退學,母親病逝。」
段汶京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
指骨泛白。
他沒說話。
車廂里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他聲音有點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