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能讓他硬氣到底。
看來,是我高估他了。
我起身,走到辦公室的單向玻璃窗前,往下看。
一樓大廳,靠窗的位置。
溫硯一個人坐著。
還是那身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清瘦。
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放在面前,沒動。
目光,時不時掃向後廚通往前廳的那扇門。
像在等什麼。
或者說,在等誰。
我扯了扯嘴角。
行。
想玩故地重遊,想演偶遇戲碼?
我陪你。
我坐回辦公桌後,打開監控螢幕,切換到大廳那個角度的攝像頭。
高清畫面里,溫硯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清晰可見。
他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眉頭微蹙,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焦躁和……不甘。
終於。
後廚那扇門被推開。
段汶京端著托盤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餐廳統一的黑色服務生制服。
普通的白襯衫,黑馬甲,黑西褲。
穿在別人身上可能是工作服。
穿在他身上……
我眯了眯眼。
寬肩窄腰,腿長得離譜。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最簡單的打扮,偏偏被他穿出了一股子清冷又禁慾的味道。
他端著托盤,微微低頭,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鼻樑挺直,睫毛垂下一小片陰影。
正在給隔壁桌上菜。
動作算不上特別嫻熟,但很穩,很認真。
背脊挺得筆直。
像棵小白楊。
大廳里有幾桌女客人,目光已經忍不住往他身上瞟,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帶著笑。
溫硯自然也看到了。
他的臉色,幾乎是瞬間,沉了下去。
那種沉,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合了錯愕、嫌惡,以及被冒犯的、居高臨下的鄙夷。
他大概沒想到,段汶京真的會來「端盤子」。
也沒想到,段汶京穿著服務生的衣服,還能是這副……招人的樣子。
他盯著段汶京看了幾秒。
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為刻薄,又故作輕鬆的笑。
他抬高了聲音。
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大半個大廳的人聽見。
「喲,這不是汶京嗎?」
段汶京上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溫硯。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很平靜,像看一個陌生人。
「真在這兒打工啊?」
溫硯笑了笑,身體往後靠了靠,姿態鬆弛,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優越感。
「也是。」
「對你來說,這份工作,倒是挺『適合』的。」
「畢竟,端茶送水,伺候人,也是門『手藝』嘛。」
「好好乾,說不定以後,能當個領班?」
話音落下。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不少。
好幾桌客人都停下交談,看了過來。
目光在溫硯和段汶京之間來回掃視。
有好奇,有打量,有看戲。
段汶京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空托盤。
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半邊臉上。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很平靜。
甚至,連眼神都沒什麼波動。
只是靜靜地看著溫硯。
看了幾秒。
然後,他很輕地,點了點頭。
「靠勞動吃飯,不丟人。」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卑不亢。
說完,他不再看溫硯,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溫硯臉色一沉。
他大概沒想到,段汶京會是這個反應。
不生氣,不反駁,甚至沒有半點被羞辱的難堪。
就這麼輕飄飄一句「靠勞動吃飯,不丟人」,把他所有惡意的揣測和貶低,都堵了回去。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打在水裡。
連個響都聽不見。
溫硯臉上的從容掛不住了。
他放在桌沿的手,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
一個輕柔的女聲,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從門口傳來。
「硯哥?你怎麼在這裡?」
「於霧姐?」
「呀,好巧!」
我看向門口。
莊青冉。
她今天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洗得發白,但很乾凈。長發披肩,臉上只塗了淡淡的口紅,看起來清純又無辜。
她快步走到溫硯那桌,很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段汶京,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汶京?你真的在……這裡打工呀?」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傷了段汶京的自尊,但那個音量,又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其實……以你的成績,找份家教或者實習,應該不難的。是不是最近……比較缺錢?」
她看向溫硯,眼神柔軟:「硯哥,大家都是同學,能幫就幫一點嘛。汶京他也不容易。」
溫硯的臉色,因為莊青冉的到來,緩和了一些。
他看向莊青冉的目光,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欣賞和溫柔。
「青冉,你就是太善良了。」
「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總想著走捷徑,攀高枝。」
「端盤子怎麼了?靠自己的『勞動』吃飯,不也是他『自己選』的路嗎?」
他特意加重了「勞動」和「自己選」幾個字。
意有所指。
目光,還似有若無地,往二樓我辦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莊青冉微微蹙眉,不贊同地看了溫硯一眼,但眼神里沒有絲毫責怪,反而像是嗔怪他的「直率」。
「硯哥,你別這麼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她轉向段汶京,語氣真誠又柔和。
「汶京,你別往心裡去。硯哥他就是……說話直了點,沒有惡意的。」
「你要是真缺錢,我那邊還有個家教兼職的空缺,雖然錢不多,但至少……說出去好聽點。」
「畢竟,在這裡當服務生,傳出去,對你的未來……總歸不太好吧?」
一唱一和。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個明著貶低,一個暗著捅刀。
配合得真他媽默契。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監控螢幕。
段汶京依舊站著,背對著攝像頭,看不到表情。
但他握著托盤邊緣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溫硯顯然很滿意莊青冉的「助攻」。
他拿起檸檬水,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段汶京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青冉,你就是太為別人著想了。」
「有些人,未必領你的情。」
「你看,人家這不是乾得『挺好』嗎?說不定,就喜歡這種……被人呼來喝去的感覺呢?」
「畢竟,能留在於家,哪怕是端盤子,也比在外面……」
他話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到了。
大廳里的氣氛,已經不只是安靜了。
是詭異的寂靜。
所有客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這邊。
有皺眉的,有不悅的,有純粹看熱鬧的。
前廳經理站在不遠處,臉色難看,想上前,又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
段汶京動了。
他轉過身,面向溫硯和莊青冉。
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麼波瀾。
只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湖。
他往前走了一步。
溫硯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體。
段汶京在距離他們桌子半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彎腰,將托盤裡那碗原本要送到另一桌的例湯,輕輕放在溫硯面前。
動作很穩。
湯一滴沒灑。
「溫學長,莊學姐。」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們的湯。」
溫硯皺眉,看了一眼那碗湯,又看向段汶京,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我們沒點這個。」
「送的。」
段汶京直起身,目光在溫硯和莊青冉臉上掃過。
「二位說話說了這麼久,口乾。」
「喝點湯,潤潤喉。」
「順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確保溫硯和莊青冉能聽清。
「也洗洗嘴。」
「太髒了。」
溫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段汶京!你什麼意思?!」
「你一個端盤子的,也配這麼跟我說話?!」
「你以為你攀上了於家,就了不起了?!」
「我告訴你,你也就是個吃軟——」
「軟什麼?」
我打斷了他的話。
從樓梯上,一步一步走下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溫硯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看著我,臉上的憤怒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混合著一絲錯愕,和某種被撞破的狼狽。
莊青冉也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慌亂。
「於霧姐……」
我沒看她。
徑直走到溫硯桌前。
目光掃過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檸檬水,和那碗熱氣騰騰的例湯。
然後,抬眼看溫硯。
「溫先生。」
我開口,語氣平淡。
「來吃飯?」
溫硯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讓自己的表情恢復鎮定,甚至擠出一個笑。
「霧霧,我……」
「於霧,或者於小姐。」我糾正他,「我們不熟。」
溫硯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來,是想跟你談談。」他放軟了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疲憊和無奈,「那天的事,是我說話欠考慮。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
「只是什麼?」我打斷他,笑了笑,「只是覺得我家市儈,滿身功利味,配不上您高潔的品行?」
「只是覺得,我於霧,不如您身邊這位『品行高潔的普通女孩』?」
我的目光,轉向旁邊的莊青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