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不委屈。」
「姐姐。」
我爸在旁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別整那些虛的!小段啊,以後這裡就是你家!想吃什麼跟叔說,叔給你做!」
段汶京轉向於大海,很認真地鞠了一躬。
「謝謝於叔。」
「也謝謝……姐姐。」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點生澀,但格外鄭重。
我爸樂得見牙不見眼,拉著段汶京問長問短,幾點下課,喜歡吃什麼,宿舍住得慣不慣。
段汶京一一回答,有問必答,態度恭順又耐心。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
是之前那個資助生小群的群消息,屏蔽了很久,剛才忘了關。
此刻,消息正一條接一條往外蹦。
「我靠!真的假的?於叔真把段汶京帶回家了?」
「千真萬確!我室友在『於家味道』打工,親眼看見的!於叔親自領進去的!」
「不是吧……段汶京?他居然願意?他不是一向獨來獨往,誰也不搭理嗎?」
「嗤,裝的唄。以前是沒機會,現在溫硯把路讓出來了,可不就趕緊貼上去了?」
「就是,平時裝得多清高,還不是看上於家的錢了。」
「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於霧姐也真是……溫硯哥不要的,她就撿?」
「話不能這麼說,段汶京那張臉……確實能打。」
「再能打也是個吃軟飯的!於霧姐也太不挑了!」
「溫硯哥知道了嗎?」
「應該知道了吧……群里都炸了……」
我沒再看,直接點了退出群聊,刪除。
想了想,又點開溫硯的微信對話框。
最後一條,還是他那天晚上發來的長篇大論,我沒看,也沒回。
現在,頭像旁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持續了很久。
但最終,什麼也沒發過來。
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機扔到一邊。
「爸,」我開口,打斷了那邊正熱火朝天討論糖醋排骨做法的兩人,「段汶京家裡的情況,你清楚嗎?」
我爸「哦」了一聲,表情收斂了些,嘆了口氣。
「小段這孩子……命苦。」
「他爸媽在他小學時候就沒了,車禍。親戚都不願意管,推來推去。他是靠社區救濟和撿廢品讀完小學初中的。」
「中考全市第一,進了最好的高中,學費全免,但生活費……是我開始資助的。一直到現在,大四了。」
「特別爭氣,年年拿最高等級的獎學金。哎,就是性子太悶,不愛說話,也沒什麼朋友。」
我爸說著,又看了一眼段汶京,眼裡滿是心疼。
「不像溫硯,會來事,朋友多。」
段汶京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朋友多?」我笑了一下,意味不明,「爸,你確定,那是朋友?」
我爸愣住。
段汶京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垂下。
「他……在學校,人緣不太好?」我直接問段汶京。
段汶京沉默了幾秒。
「還行。」他說。
「我要聽實話。」我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他抿了抿唇。
客廳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沒什麼朋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一個人,習慣了。」
「為什麼?」我追問,「因為你性格悶?」
段汶京沒說話。
我爸忍不住插嘴:「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你跟叔說!叔找你們學校去!」
「沒有,於叔。」段汶京搖頭,語氣沒什麼起伏,「是我自己不太會和人相處。」
我看著他那張沒什麼情緒的臉。
忽然想起,之前在某個我幾乎遺忘的場合,似乎聽過一耳朵。
好像是去年,我爸生日前,溫硯來家裡吃飯,席間說起學校的事,提過一句。
「我們專業那個段汶京,一天到晚獨來獨往,陰陰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可能是家境不好,比較敏感吧,大家也不太敢靠近他。」
當時他說這話時,語氣是帶著點惋惜的,像個寬容的、為不合群同學感到遺憾的優等生。
我爸還感嘆:「唉,小段那孩子,是太內向了,你們多帶帶他。」
溫硯笑著應了:「嗯,於叔放心,我們能幫肯定幫。」
現在想來。
那惋惜底下,藏的是不動聲色的排斥和孤立。
那笑容背後,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施捨。
「段汶京。」我叫他名字。
他看向我。
「溫硯在你們學校,人緣是不是特別好?特別會照顧人?像個……領袖?」
段汶京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但那個細微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我爸不傻,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眉頭皺起來。
「霧霧,你是說……小溫他……」
「爸,」我打斷他,看著段汶京,「你專業第一,獎學金拿最多,是不是搶了很多人的風頭?尤其是……某個也很優秀,但總是差你一點的人?」
段汶京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答案,昭然若揭。
我爸猛地一拍大腿,臉色變了。
「這個溫硯!他怎麼能……我對他那麼好!他居然在學校搞這些?排擠同學?還是排擠小段?他憑什麼?!」
「憑他是溫硯啊。」我扯了扯嘴角,「品學兼優,待人溫和,樂於助人,家境貧寒但志存高遠的……好學生。老師喜歡,同學擁護。他說誰不好,誰就是不好。他說誰心機深,誰就心機深。多簡單。」
我爸氣得臉都紅了,胸口起伏。
「王八羔子!白眼狼!我真是……真是看走了眼!」
我遞了杯水給我爸,讓他消消氣。
目光重新落回段汶京身上。
「段汶京。」
「嗯。」
「以前的事,過去了。」
「以後,於家就是你家。」
「誰再敢欺負你,」我頓了頓,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告訴我。」
「我於霧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
段汶京猛地抬起頭。
那雙總是顯得沉靜,甚至有些過分平靜的眼睛裡,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漾開劇烈的波紋。
有什麼濃烈而滾燙的情緒,幾乎要衝破那層看似堅固的平靜,噴涌而出。
但他死死忍住了。
只是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很用力。
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嗯。」
聲音啞得厲害。
我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給客廳鍍上一層暖金色。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
是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備註寫著:於霧姐,我是莊青冉。關於硯哥和段汶京的事,我想跟你解釋一下,可以見一面嗎?
我看著那個名字,和那條備註。
扯了扯嘴角。
點了拒絕。
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回桌上。
「爸,晚上吃什麼?我餓了。」
「啊?哦!對!吃飯!小段,今天就在家吃!嘗嘗叔的手藝!」
「好,謝謝於叔。」
「別客氣!都是一家人!」
我聽著身後傳來的、我爸重新雀躍起來的聲音,和段汶京那依然帶著點拘謹,但明顯鬆快了許多的應答。
第三章
段汶京第二天就搬進了員工宿舍。
開始在後廚打雜。
我爸原本想讓他在家多住幾天,被我攔住了。
「爸,他是來當上門女婿,不是來當少爺。該幹什麼幹什麼,不然別人怎麼看?」
我爸想想也是,只好作罷,但偷偷吩咐後廚大師傅多照顧著點。
結果大師傅第二天就跑來找我告狀。
「小於總,您帶來的那個小段,哪兒是來打雜的,簡直是來拚命的!」
「早上五點就到,搶著洗菜備料。中午翻台,他一個頂倆,收盤子擦桌子手腳麻利得不像生手。晚上打烊,別人累得東倒西歪,他一個人把後廚灶台擦得鋥亮!」
「關鍵是,那小子眼裡有活!都不用吩咐,自己就知道該幹什麼。這才兩天,後廚那幫懶貨,都被他襯得沒臉見人了!」
我挑眉:「他喊累了嗎?」
「累?我看他精神頭足著呢!」大師傅搖頭,「就是不愛說話,悶頭干。您說,這細皮嫩肉、長得跟明星似的大小伙子,干這些粗活,圖啥啊?」
圖啥?
圖個心安理得。
圖個不白吃白住。
圖個……家。
我心裡有數,點點頭:「行,您多看著點,別讓他累著就行。工資……按正式員工的給。」
「得嘞!」
又過了兩天。
我在總店辦公室看報表,前廳經理敲門進來,表情有點古怪。
「小於總,那個……溫硯來了。在一樓大廳,說要吃飯。」
我頭也沒抬:「開門做生意,來者是客。讓他點,按菜單原價收,一分折扣不准打。」
「是。」經理應了,又遲疑道,「他還問您……在不在。」
「不在。」
「……明白了。」
經理退出去。
我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溫硯。
他倒是沉得住氣。
距離生日宴那場鬧劇,已經過去快一周了。
除了那天晚上發來的、我沒看的長篇大論,和之後在好友申請里幾次試圖聯繫,他再沒別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