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在乎。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包廂。
溫硯還站在原地,被各種目光包圍著,那張總是溫潤清俊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僵硬又滑稽。
而角落裡的莊青冉,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我,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幸災樂禍,或許,還有一點點……物傷其類的恐懼?
我沖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剛上車,我爸的手機就響了。
微信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密集得讓人心慌。
我爸摸出手機,看著螢幕,手還在抖。
是溫硯。
發來了長長的一大段,又一大段。
不用看,我也能猜到內容。
無非是辯解,是道歉,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於叔你聽我解釋」,是「我對霧霧其實……」
我拿過我爸的手機,當著他的面,點開溫硯的頭像,拉黑,刪除。
一氣呵成。
「爸,」我把手機塞回他手裡,發動車子,「為這種白眼狼傷心,不值當。」
我爸靠在副駕上,閉著眼,半晌,才沙啞著嗓子說:「我就是……就是想不明白……我對他還不夠好嗎……」
「您對他太好了。」我看著前方霓虹閃爍的街道,聲音很淡,「好到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這三年,是誰供著他,讓他能安心讀書,能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站在這裡高談闊論什麼……品行高潔。」
「狼喂不熟。下次,咱喂條狗。」
我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車子開進別墅車庫,我熄了火。
黑暗中,我爸忽然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的賭氣。
「霧霧。」
「嗯?」
「爸明天就去挑!」
「挑個最乖的,最聽話的,最知道感恩的!」
「氣死那個王八蛋!」
我愣了兩秒,隨即笑出聲。
「行。」
「您挑。」
「挑個比溫硯帥,比他懂事,比他成績好,還比他嘴甜的。」
「讓他看看,什麼叫——」
「得了便宜,才知道賣乖。」
第二章
我以為我爸說要重新挑,至少得緩個幾天。
沒想到,才過去兩天。
我午覺剛睡醒,趿拉著拖鞋下樓,就聽見客廳里傳來我爸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揚眉吐氣的笑意。
「霧霧!快下來!看看誰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調調,跟那天生日宴上,他拉著溫硯的手,準備「託付終身」時一模一樣。
我扒著樓梯扶手往下看。
客廳里,我爸旁邊,站著一個人。
個子很高,比我爸還猛半個頭。
簡單的白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站在我家那盞亮得能閃瞎人眼的水晶吊燈下,顯得有些拘謹。
但身板挺得筆直。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朝樓梯這邊看過來。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爸沒吹牛。
這張臉……是真他媽的帥。
不是溫硯那種清秀書卷氣的帥。
是更扎眼,更立體,帶著點少年人未褪盡的青澀,卻又奇異地糅合了某種沉靜氣質的好看。
眉毛很黑,眼睛是內雙,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時候,顯得格外專注,甚至有點……乖?
鼻樑高挺,嘴唇的弧度很好看。
皮膚是冷白皮,在客廳明亮的光線下,白得有些晃眼。
此刻,他正看著我。
眼神很乾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愣著幹嘛?下來啊!」我爸樂呵呵地招手,又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炫耀,「小段,段汶京!也是咱們家資助的,就比溫硯低一屆,可厲害了,年年專業第一!」
段汶京。
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
資助名單和成績單,我爸每年都會樂滋滋拿給我看,指著上面的名字說「這都是好孩子」。
段汶京的名字,通常排在很前面。
獎學金那一欄,總是最多的。
但我沒見過本人。
我爸之前提過幾次,說「小段性子悶,不愛說話,但成績是真好」,不像溫硯,嘴甜會來事,經常被我爸叫來家裡吃飯。
原來,他長這樣。
我走下樓梯。
段汶京的目光一直隨著我移動,等我走到近前,他立刻微微頷首,聲音清朗,但不急不緩,聽著很舒服。
「於小姐,您好。」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於叔經常提起您。」
禮貌,周到,挑不出錯。
但就是太規矩了,規矩得有點……刻意。
像戴著一張嚴絲合縫的面具。
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拉開餐桌邊的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抬眼看他。
「坐。」
段汶京沒動,先看向我爸。
我爸大手一揮:「坐坐坐!跟家裡一樣,別客氣!」
他這才在於大海旁邊的沙發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像個等待面試的應屆生。
不,比那還緊張。
我喝了口水,沒說話。
我爸搓著手,眼睛在我和段汶京之間來回掃,咧著嘴笑:「霧霧,怎麼樣?爸這回挑的,不錯吧?」
我沒接茬,目光落在段汶京臉上。
「段汶京?」
「是。」
「我爸說,你想當我家上門女婿?」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點粗魯。
我看見段汶京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但他抬起頭,迎上我的目光,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沒什麼波瀾,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是。」
「為什麼?」
他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語氣平穩,帶著那種標準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禮貌微笑。
「於叔和於小姐對我有恩。我只想有個溫暖的家庭,安穩度日。我會盡力做好分內的事,不讓您和於叔失望。」
滴水不漏。
但全是套話。
我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段汶京。」
我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他的眼睛。
「我要聽實話。」
「別拿對付我爸那套來糊弄我。」
「我家是招女婿,不是招員工。套話場面話,我一天聽八百句,膩了。」
我爸在旁邊,張了張嘴,想打圓場,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段汶京臉上的禮貌微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牛仔褲的布料。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像是在做某種激烈的心理鬥爭。
幾秒鐘後。
他重新抬起眼。
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紅。
一直紅到脖頸。
連冷白的皮膚都透出薄紅。
他看著我,眼神不再平靜,裡面翻湧著很多情緒——窘迫,掙扎,破罐子破摔的決絕,還有一絲……豁出去的坦誠。
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顫。
但還是清晰地,一字一句,鑽進我耳朵里。
「我……」
他吸了口氣,耳根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想吃軟飯。」
我爸:「……」
我挑了下眉。
段汶京避開我的視線,盯著地板,語速加快,像是不趕緊說完就會後悔。
「還有……」
「想要一個家。」
「安穩的,有熱飯的,晚上亮著燈的,有人等我回來的……家。」
說完最後兩個字,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脖子和耳朵,紅成一片。
連脖頸側面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剛才那種緊繃的、審視的沉默,完全不同。
我爸張大的嘴巴,慢慢合上了,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驚訝、恍然,以及……微妙心疼的表情。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高大英俊的男孩,因為一句「想吃軟飯」、「想要一個家」,而羞恥到渾身泛紅,卻依然強迫自己挺直背脊,等待宣判的樣子。
心裡那點因為他最初「完美面具」而升起的疏離和審視,忽然就散了。
甚至有點想笑。
溫硯想要,卻要擺出清高姿態,罵你市儈。
他想要,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坦蕩到近乎笨拙。
良久。
我輕輕敲了敲桌面。
「段汶京。」
他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沒抬頭。
「抬頭。」
他慢慢抬起頭,眼眶似乎有點紅,但眼神很倔強,抿著唇,一副「反正我說了實話要殺要剮隨你便」的模樣。
「會做飯嗎?」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這個跳躍。
「會……會一點。簡單的。」
「餐廳缺個幫工,後廚打雜,前廳服務,可能都要做。早上六點備料,晚上打烊收拾完可能十一點。工資按實習生算,管吃管住,住員工宿舍,行嗎?」
我爸急了:「霧霧!這……」
我抬手,打斷我爸。
眼睛只看著段汶京。
他臉上的血色還沒退,但眼神已經亮了起來,像瞬間被點燃的星子。
「行。」他用力點頭,聲音很穩,「我會好好乾。」
「不是好好乾,」我糾正他,「是要乾得比所有人都好。讓我覺得,招你進門,不虧。」
「明白。」
「還有,」我往後靠了靠,語氣放鬆下來,「以後別叫我於小姐。」
「那……叫什麼?」
「叫姐姐。」我看著他,「我爸資助的孩子,都算我半個弟弟。不委屈你吧?」
段汶京的耳朵,又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