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不缺那點錢,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要的,是一個能並肩站在一起,能互相扶持,能把這裡真正當成自己家的男人!」
「不是一個戰戰兢兢,隨時準備被掃地出門的『外人』!」
「你明白嗎?!」
段汶京怔怔地看著我。
眼眶越來越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慌忙低下頭,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對……對不起……」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姐姐,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們好……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們不後悔留下我……」
「我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什麼都靠自己,習慣了不給別人添麻煩,也習慣了下意識的……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我怕……怕現在的一切都是夢,怕我一覺醒來,又什麼都沒了……」
「簽那個協議,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抓住一點真實感的方法……」
「我知道很蠢,很幼稚……對不起……」
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壓抑的,無助的,把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不安、恐懼和卑微,統統哭了出來。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我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
「段汶京,你聽好。」
「這裡就是你家。我,我爸,都是你的家人。」
「家人之間,不需要賣身契,不需要證明,更不需要你把自己踩進泥里來換取安心。」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想說什麼就說,想要什麼就要,受了委屈就告訴我們,被欺負了就打回去。」
「天塌下來,有我和我爸給你頂著。」
「明白了嗎?」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我。
用力地點頭。
「明……明白了……」
「協議的事,到此為止。」我抽了張紙巾,遞給他,「我會讓李律師擬一份正常的婚前協議,公平合理,保障我們雙方的權利。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該你的,一分不會少。」
「嗯。」他接過紙巾,胡亂擦著臉。
「還有,」我看著他,「以後不許再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懂嗎?」
「懂。」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眼淚,但效果不佳。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
「去洗把臉,難看死了。」
「嗯。」
他起身,低著頭,快步走向洗手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怒氣,早已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這個傻子。
看起來又冷又硬,像塊石頭。
內里卻敏感脆弱得像塊豆腐。
稍微碰一下,就碎得不成樣子。
得好好護著才行。
幾天後,李律師把擬好的婚前協議送了過來。
條款確實公平。
婚前財產各自所有,婚後收入為共同財產,離婚時原則上平分。子女撫養權協商為主,協商不成由法院判決。雙方對彼此父母均有贍養義務。
段汶京看到協議時,沉默了很久。
「姐姐,這太……我占便宜了。」
「少廢話,簽字。」我把筆遞給他。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端正有力。
簽完字,他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晚上,我們一起在客廳看電視。
我爸早早睡了。
只有我們倆,和電視里嘈雜的綜藝聲。
「姐姐。」段汶京忽然開口。
「嗯?」
「我能……跟你說說我爸媽的事嗎?」
我關小電視音量。
「說吧。」
他靠在沙發里,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
「我爸媽,是在我八歲那年沒的。車禍,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全責。」
「他們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我媽還說明天給我做糖醋排骨。我爸說,期末考試考好了,帶我去遊樂園。」
「然後,就沒了。」
「親戚們來了,在靈堂上吵,吵賠償金怎麼分,吵我該誰養。推來推去,誰都不想要我這個拖油瓶。」
「最後,我被扔給了鄉下的遠房姑婆。姑婆年紀大,身體不好,勉強給我口飯吃。我上學要走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得起床。」
「初中,我考到縣裡。住校,沒錢吃飯,就去食堂幫工,換點剩飯剩菜。周末去工地搬磚,去撿廢品。」
「同學嫌我髒,嫌我窮,嫌我身上有味兒。不跟我玩,還總欺負我。撕我作業本,往我床上倒水,把我的饅頭扔進廁所。」
「我打過架,但打不過他們一群人。告訴老師,老師也管不了,只說讓我自己注意衛生,和同學搞好關係。」
「後來,我就不說話了。悶頭讀書。因為我知道,只有讀書,考出去,我才能離開那裡。」
「中考,我考了全縣第一。市裡最好的高中給了我全額獎學金,還免了住宿費。」
「但生活費,還是沒著落。我周末去當家教,去發傳單,去餐廳洗盤子。也就是那時候,於叔開始資助我。」
「高中畢業,我又是市狀元。於叔特別高興,給我包了個大紅包,還帶我去吃了頓好的。那是我爸媽走後,第一次有人給我過『慶功宴』。」
「大學,我拼了命地學,拿最高的獎學金。我想早點獨立,想不再拖累於叔。但溫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好像特別討厭我。我一開始不知道原因。後來才明白,可能是因為我成績比他好,拿的獎學金比他多,搶了他的風頭。」
「他開始在班裡散布關於我的謠言,說我性格陰沉,心機深,為了獎學金不擇手段。」
「他帶頭孤立我,分組作業沒人願意和我一組,我就一個人做完全組的量。他說我愛表現,想顯得別人無能。」
「有人想跟我做朋友,他就私下『提醒』對方,說我接近他們是有目的的,想利用他們。」
「我拿到國家獎學金,他在公示欄前冷笑,說『誰知道是不是靠討好老師得的』。」
「慢慢地,就真的沒人理我了。」
「我也習慣了。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回宿舍。」
「直到那天,於叔生日宴,溫硯當眾拒絕,羞辱於叔。」
「然後,於叔帶我回家。」
「姐姐,你知道嗎?」
他轉過頭,看著我。
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我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怕於叔後悔,怕你嫌棄,怕我又要回到以前那種,一個人對著牆壁說話的日子。」
「後來,你帶我去餐廳,讓我幹活。我特別高興,真的。因為我覺得,我有用了,我不是白吃白住的了。」
「你護著我,罵走溫硯,為我懟陳阿姨,還在網上實名回復,說我是你的人……」
「姐姐。」
他聲音哽了一下。
「從小到大,除了我爸媽,從來沒有人,這麼護過我。」
「你是第一個。」
「也會是最後一個。」
他說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
肩膀微微顫抖。
但這一次,他沒哭出聲。
只是安靜地,讓情緒流淌。
我看著他。
心裡某個地方,酸軟得一塌糊塗。
我挪過去,坐到他身邊。
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把他摟進懷裡。
他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順從地把頭靠在我肩上。
很輕。
像只小心翼翼收起所有尖刺的刺蝟。
「段汶京。」
「嗯。」
「以後,這就是你家。」
「我和我爸,都是你的家人。」
「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明白嗎?」
他在我肩頭,用力地點頭。
「嗯。」
「明白了,姐姐。」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樣,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誰也沒再說話。
只是安靜地靠著。
電視里的綜藝早已結束,螢幕變成一片幽藍的光。
第九章
訂婚宴的日子,定在下個月十八號。
我爸堅持要辦,說不為排場,就為告訴所有人,段汶京是我們於家認定的女婿,誰也別想再欺負他。
請柬只發了親近的親戚和幾個老朋友。
但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畢竟,之前我那番實名回復,早就把這場訂婚宴炒成了本地八卦圈的熱門話題。
訂婚宴當天,設在「於家味道」總店最大的包廂。
擺了四桌。
來的都是真心祝福的親朋,氣氛很好。
段汶京穿了我給他定的西裝,合身的剪裁襯得他肩寬腿長,面容俊朗。只是表情有點緊繃,手心一直在出汗。
「緊張?」我小聲問他。
「嗯。」他老實點頭,「怕給你丟人。」
「丟什麼人。」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帥著呢。」
他耳朵紅了,但表情放鬆了些。
儀式很簡單,就是雙方交換信物,說幾句話。
我爸樂得合不攏嘴,抓著話筒說了半天,從段汶京小時候多可憐,說到他現在多優秀,又說到我們以後要多生孩子,把於家手藝傳下去。
底下笑聲一片。
段汶京全程紅著耳朵,但眼神很亮,很堅定。
輪到我們交換戒指。
很簡單的鉑金對戒。
我給他戴上的時候,能感覺到他手指在微微發抖。
「段汶京先生,你願意嗎?」司儀笑著問。
「我願意。」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看著我的眼睛,「非常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