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看他。
「你什麼意思?」
段汶京看著我,眼神很乾凈。
「阿姨說得對,我無父無母,沒有牽掛,容易讓人不放心。」
「簽了這個,您和於叔,應該能安心些。」
「我是真的,只想有個家。」
「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陳阿姨也看到了協議內容,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
我爸從房間裡衝出來,一把搶過協議,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紅了。
「胡鬧!簽什麼簽!」
他三下兩下,把協議撕得粉碎。
「汶京是我女婿!我信他!」
「老陳!」我爸轉向陳阿姨,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跟她說話。
「你要是來做客,我歡迎。你要是來當我家的家,來做這個惡人,逼我女婿簽這種混帳東西——」
「你現在就給我走!」
「我家不歡迎你!」
陳阿姨臉漲成了豬肝色。
「於大海!你……你簡直不可理喻!你就護著這個外人吧!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她抓起包,狼狽地衝出了門。
我爸氣得手還在抖。
我扶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爸,彆氣了,為外人不值當。」
「我不是氣她!」我爸拍著胸口,「我是氣她這麼糟踐小段!這麼好的孩子,她憑什麼?!」
段汶京蹲下身,把撕碎的協議一點點撿起來。
「於叔,沒事的。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我爸眼眶紅了,「孩子,以後這就是你家。誰再說三道四,你告訴我,我攆他出去!」
「嗯。」段汶京點頭,把碎紙扔進垃圾桶。
「謝謝爸。」
陳阿姨的事,像是個插曲。
但溫硯顯然沒打算停。
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和段汶京「訂婚」的消息。
或許,是我的回覆刺激了他。
或許,是他真的走投無路了。
幾天後,我剛從餐廳出來,準備去開車。
幾個扛著攝像機、拿著話筒的人,突然從旁邊沖了出來,攔在我面前。
「於霧小姐!我們是《都市快聞》的記者!請問您對最近關於您未婚夫段汶京先生的傳聞有什麼回應?」
「溫硯先生向我們控訴,說您是被段汶京蒙蔽,才終止了對他的資助,甚至導致他被拘留,您對此有何解釋?」
「段汶京先生真的如傳聞所說,是為了財產才接近您的嗎?」
閃光燈對著我瘋狂閃爍。
我眯起眼,看向人群後方。
溫硯站在那裡。
穿著廉價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但臉色憔悴,眼神卻亮得駭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看見我,立刻推開記者,衝到鏡頭前。
「霧霧!你終於肯見我了!」
他對著鏡頭,聲淚俱下。
「各位媒體朋友,你們看看!這就是我喜歡的女孩!我們認識了三年,我照顧了她三年!」
「可就因為這個段汶京!他用了卑鄙的手段,蒙蔽了霧霧,離間了我們!」
「霧霧,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道歉!我跪下給你道歉都行!」
「但你不能因為跟我賭氣,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啊!你這是拿自己的一輩子開玩笑!」
「段汶京他根本不是真心對你!他就是圖你家的錢!」
「你醒醒吧!我才是真心愛你的那個人!」
他哭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張還算清俊的臉,倒真有幾分痴情錯付的悲情意味。
記者們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鏡頭緊緊對著我和他。
「於小姐,溫先生如此深情,您真的不動容嗎?」
「段汶京先生是否真的介入了他人的感情?」
「您選擇段汶京先生,是否真的只是一時賭氣?」
我站在原地,看著溫硯聲嘶力竭的表演。
看著那些閃爍的鏡頭。
心裡最後那點因為過去三年資助而產生的一絲情分,徹底涼透了。
變成了冰冷的厭惡。
我往前走了一步。
記者們瞬間安靜下來,鏡頭推進。
溫硯也停下了哭訴,紅著眼睛,期待又忐忑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聲音清晰,透過鏡頭,傳出去。
「溫硯。」
「我家資助你三年,供你吃穿讀書,沒要求你回報半分。」
「你當眾羞辱我爸,羞辱我家,我不計較,只當喂了狗。」
「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糾纏,造謠生事,甚至找來媒體,用這種方式逼我。」
「今天,我就把話說死。」
「我於霧,這輩子,嫁雞嫁狗,嫁貓嫁鼠,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從今往後,你我再無關係。」
「你,和我於家,恩斷義絕。」
「你再敢騷擾我,騷擾我的家人,騷擾段汶京——」
我頓了頓,盯著他驟然慘白的臉。
「我不但會報警,還會把你所有的醜事,包括你當年作弊,讓王強頂罪,包括你和莊青冉合謀造謠的所有證據——」
「全部公開。」
「發到網上,發到你們學校,發到你未來可能去的每一個單位。」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品學兼優』、『深情不移』的溫硯,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溫硯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眼睛裡的恐懼,越來越濃。
「不……你不能……」他喃喃道。
「你看我能不能。」我冷笑。
「現在,帶著你的深情,和你請來的這些記者——」
「滾。」
「立刻。」
記者們面面相覷,被我的氣勢鎮住,沒人敢再上前。
溫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他看著我,眼神從恐懼,變成絕望,最後變成一種徹骨的怨恨。
但他什麼都沒敢再說。
轉過身,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離。
記者們也訕訕地收起設備,迅速散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拿出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李律師。」
「幫我發律師函。給今天所有在場的媒體,還有溫硯本人。」
「控告他們侵犯名譽權,騷擾,以及惡意誹謗。」
「證據我稍後發你。」
「另外,之前讓你準備的,關於溫硯學術不端、造謠生事的所有材料,整理一下。」
「是時候,該清算了。」
第八章
那天之後,溫硯徹底消失了。
沒再出現在我面前,也沒再在網上作妖。
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但我知道,他肯定在某個角落,用他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盯著段汶京,盯著於家。
等著我們出錯,等著看我們笑話。
或者,在醞釀更惡毒的反撲。
不過,我暫時沒空管他。
眼下有更緊要的事。
段汶京那份撕碎的婚前協議,像根刺,扎在我心裡。
他當時拿出協議時,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和「我只想有個家,其他都不在乎」的語氣,讓我很不舒服。
那不是釋然。
是認命。
是長久以來被傷害、被孤立、被否定後,形成的自我保護——既然你們都覺得我別有用心,那我就把所有的「用心」都擺出來,簽下最苛刻的條款,讓你們無話可說。
同時也斷了自己的後路,不給自己任何幻想和期待的餘地。
這樣,就不會再失望了。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發堵。
周末晚上,我把他叫到書房。
「坐。」
段汶京在我對面坐下,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學生。
「那份協議,」我開門見山,「誰幫你擬的?」
「我……在網上找了模板,自己修改了一下,然後諮詢了一位法律援助的律師。」他低聲說。
「法律援助?」我挑眉,「為什麼不找我家的律師?」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
「怕我覺得你連律師費都想省?還是怕我覺得你早有預謀?」我問。
他搖頭。
「不是。」他聲音很低,「是覺得……沒必要麻煩。條款我都想好了,只是需要專業人士看看有沒有法律效力。」
「你想好了?」我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段汶京,你看清楚那些條款了嗎?」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你還要簽?」我語氣加重,「所有收入歸我,離婚凈身出戶,孩子撫養權自動歸我——你這是簽協議,還是簽賣身契?」
「只要能留下來,賣身契我也簽。」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執拗,「姐姐,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讓你們安心,也讓我自己安心的辦法。」
「我不需要這種安心!」我有點火了,「我家招婿,是想要個一家人,不是要買個奴隸!簽這種不平等條約,你把我於霧當什麼人?把我爸當什麼人?趁火打劫的惡霸?」
段汶京被我吼得愣住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我逼問,「覺得我家會欺負你?覺得我和我爸會貪圖你那點東西?還是覺得,只有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你才有資格留在這個家裡?」
「不是的!」他急急否認,眼圈有點紅,「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們因為我,再被人說閒話。陳阿姨說得對,我無父無母,沒有牽掛,容易惹人猜疑。簽了這個,別人就沒辦法再用這個攻擊你們了。」
「別人?別人算個屁!」我簡直要氣笑了,「段汶京,你聽著。我於霧做事,只憑我自己樂意。我願意招你當女婿,是因為你合我眼緣,是因為我爸喜歡你,是因為你坦蕩,你實在,你讓我覺得可靠。」
「不是因為你需要一份賣身契來證明你的『誠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