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上下鋪,一張桌子,一個煤氣灶,擠得滿滿當當。
「暫時擠一擠。」
小麗很熱情,瘦瘦小小的女孩,眼睛很大,「找工作的事,我幫你們問,我們廠最近在招人。」
我們在小麗的出租屋打了三天地鋪。
第四天,小麗帶來了好消息。
「我們廠在招女工,流水線,包吃住,一個月六百,加班另算。」
「去!」
大姐立刻說。
17
我們去面試。
工廠很大,鐵皮廠房,機器轟鳴。
空氣里有塑料和金屬的味道。
面試很簡單,填表,檢查身體,看手,要手指靈活。
我們三個都通過了。
當天就安排了宿舍。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的鐵架子床,一動就吱呀響。
沒有桌子,只有一個鐵皮柜子放東西。
廁所和洗漱間在走廊盡頭,是公用的。
但比家裡的柴房好。
至少乾淨,至少不用挨打。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
大姐說著,把帶來的被褥鋪在床上。
我們被分到不同的車間。
大姐在裝配車間,二姐在質檢,我在包裝。
流水線的工作很累。
每天站十個小時,重複同樣的動作。
拿零件,組裝,放下,下一個。
機器不停,人就不能停。
中午吃飯半個小時,食堂的菜很油,但管飽。
晚上經常加班,加到九點、十點。
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每月的工資,是我們自己的。
第一個月發工資,我們三姐妹湊在一起數錢。
大姐六百五,加班費多。
二姐六百三,我六百。
加起來一千八百八。
大姐說,「存起來,我們要在深圳站穩腳跟,要有自己的房子。」
我們開了個存摺,三個人一起存錢。
每個月發工資,留一點生活費,剩下的全存進去。
18
在工廠的日子,辛苦但充實。
我們省吃儉用,每個月能存下一千多。
半年後,我們搬出了宿舍,租了一個單間。
很小,十平米,但屬於我們自己的空間。
大姐買了些二手家具:一張床、一個桌子。
二姐用廢布料做了窗簾,我找了盆綠植放在窗台。
路邊撿的,不知道是什麼,但綠油油的,很有生機。
「像個家了。」
大姐看著布置好的房間,眼睛濕潤了。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一頓飯。
在煤氣灶上炒了三個菜:西紅柿炒雞蛋、炒青菜、紅燒肉,難得的奢侈。
圍著小桌子,像小時候過年。
但不一樣。
小時候過年,好吃的都是弟弟的。
我們只能看著,咽口水。
現在,每道菜我們都能吃。
「要是爸媽看到我們現在這樣,會怎麼想?」
我問,夾了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香得想哭。
二姐冷笑,但眼裡有笑,「他們會說我們不孝,說我們吃獨食。」
大姐說,「不管他們,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
但我知道,她們心裡都還有牽掛。
尤其是大姐,偶爾夜裡會做噩夢,喊著「別打我」。
二姐會爬起來,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大姐,不怕,我們在深圳,他找不到我們。」
19
在工廠做了兩年,我們都升了職。
大姐成了小組長,管一條流水線。
二姐做了質檢員,不用一直站著。
我去了倉庫管理,學會了用電腦。
工資也漲了,大姐一個月一千二,二姐一千一,我一千。
我們換了個大一點的出租屋,兩室一廳。
雖然還是城中村,但有了獨立的廚房和廁所。
生活漸漸好起來。
第三年,大姐認識了阿強。
阿強是廠里的技術員,負責維修機器。
江西人,老實本分,不愛說話,但做事認真。
他對大姐很好。
知道大姐的過去,他沒有嫌棄,只有心疼。
「以後我保護你。」
阿強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大姐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她說,從來沒有人說過要保護她。
20
二姐報了夜校。
她說要學會計,以後去辦公室工作。
我支持她,把攢的錢拿出一部分給她交學費。
二姐很用功。
白天上班,晚上上課,回來還要看書到半夜。

她只有初中文化,學起來很吃力。
但不怕,一點一點啃。
《會計基礎》、《財務管理》、《稅法》,一本本厚書,她硬是啃下來了。
一年後,她拿到了會計證。
正好廠里財務部招人,她去應聘,成功了。
從流水線到辦公室,二姐走了三年。
二姐對我說,「招娣,你也去學點東西。」
我想了想,報了電腦培訓班。
那時候電腦還是新鮮事物,廠里只有辦公室有幾台。
學電腦很吃力。
開機、關機、打字、用 Word、用 Excel……
我只有初中文化,很多都不懂。
拼音都不太會,打字要用一根手指戳。
但我不怕。
就像二姐說的,一點一點啃。
半年後,我能熟練打字,一分鐘能打三十個字。
會用 Word 寫報告,會用 Excel 做表格。
廠里辦公室缺個文員,我去應聘,也成功了。
我們三姐妹,都從流水線走了出去。
21
日子一年年過去。
大姐和阿強幸福地在一起。
二姐升了主管,工資翻了一番,一個月能拿三千。
我也從文員做到了行政助理,工資漲到了一千八。
我們在深圳站穩了腳跟。
第七年,我們湊錢買了一套小房子。
兩居室,六十平米,在老小區,但離市區近。
首付八萬,我們三姐妹湊的。
貸款二十年,每月還八百。
拿到鑰匙那天,我們三姐妹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抱頭痛哭。
「我們有家了。」
大姐摸著粗糙的水泥牆,「真正的家,不用交房租,不用怕被趕走。」
我們把牆刷成白色,買了簡單的家具。
牆上掛了照片。
是我們三姐妹的合照,在深圳第一年,在照相館拍的。
我們穿著新衣服,笑得很開心。
沒有爸媽的照片。
「他們會為我們驕傲嗎?」
我問,看著空白的牆面。
「不重要了。」
二姐說,摟著我的肩膀,「我們為自己驕傲。」
22
第八年,老家來了消息。
爸病了,肺癌晚期。
媽不知道怎麼打聽到的電話,哭著讓我們回去。
「你爸想見你們最後一面……」
我們商量了一夜。
回去嗎?
那個把我們當牲口賣的家,那個把我們往死里打的爸。
最終,我們還是決定回去。
不是原諒。
而是大姐要辦離婚。
坐飛機回去的,三個小時到省城,再轉車回縣城。
幾年沒回,縣城變化很大,蓋起了高樓,有了超市。
但村裡還是老樣子。
土路,平房,雞鴨滿地跑。
我們走進家門時,爸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像一具骷髏。
媽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駝了。
弟弟耀祖坐在旁邊玩手機,新款的那種,要好幾千。
看見我們,他眼睛一亮,站起來打量我們的穿著。
「姐,你們回來了!」
他湊過來,盯著二姐的包,「這包不便宜吧?真皮的?」
我沒理他,走到床前。
爸睜開眼,混濁的眼睛看了我們很久,才認出來。
「盼娣……來娣……招娣……」
「嗯。」
大姐應了一聲,聲音很平靜。
「你們……過得好嗎……」
「好。」
二姐說,「我們都好。」
爸笑了,笑得很吃力,露出黃黑的牙齒:「那就好……那就好……」
媽在旁邊說,搓著手說:「你弟弟要結婚了……」
「女方要十萬彩禮,家裡拿不出,你們能不能……」
果然。
叫我們回來,是為了錢。
23
我們給了五萬。
不是給耀祖,是給媽。
「這錢是給你和爸看病生活的,不是給耀祖的。」
大姐把錢放在桌上,一沓紅票子,很扎眼。
二姐說,「密碼是爸的生日,存摺在媽名下,耀祖取不出來。」
媽接過存摺,手在抖。
耀祖不樂意了:「五萬哪夠!人家要十萬!姐,你們在深圳賺大錢,再給五萬怎麼了?」
我看著他說,「你自己掙。」
「我是你們弟弟!」
大姐冷冷地問,「所以呢?所以我們就該養你一輩子?給你交學費,給你出彩禮,給你買房買車?」
耀祖被問住了,臉色漲紅:「你們……你們沒良心!爸白養你們了!」
「養?」
二姐笑了,笑得諷刺,「我們十六歲就出去掙錢,寄回家的錢少嗎?」
我怒吼,「那些錢加起來,夠在縣城買兩套房了。」
「但我們得到了什麼?一句謝謝都沒有,在你們心裡,我們只是提款機。」
耀祖說不出話,氣得摔門出去。
媽哭著說:「你們別怪他,他還小……」
大姐說,「他二十五了!」
「媽,我們這次回來,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們不會再給一分錢。」
爸在床上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媽拍著他的背,眼淚流個不停。
我們走了。
沒回頭。
24
爸走的那天,是深秋。
醫院打來電話時,我們正在開一個重要的項目會議.
二姐的公司要上市,我是行政主管,大姐的幼兒園在擴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