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接了電話,沉默了幾秒。
「爸走了。」
我們連夜趕回去。
爸的遺體已經送回家裡,蓋著白布,躺在門板上。
媽坐在旁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耀祖在院子裡招呼來弔唁的人,聲音洪亮,聽不出多少悲傷。
「我姐她們馬上就回來了,在深圳做大生意!」
「以後村裡有事儘管說,我姐能幫忙!」
我們走進院子,所有人都看過來。
親戚、鄰居,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圍上來。
「盼娣啊,你們現在可出息了!」
「來娣,聽說你在深圳當大老闆了?」
「招娣也長大了,真水靈,嫁人沒?」
我們沒說話,撥開人群,徑直走進堂屋。
爸躺在那裡,很瘦,很小。
媽看見我們,眼淚才掉下來:「你們爸……臨走前說,對不起你們……」
我們沒哭。
不是不傷心,是眼淚早就流乾了。
流在那個柴房裡,流在那條逃亡的土路上,流在深圳無數個加班的深夜。
25
喪事辦完,大姐的離婚證也下來了。
我們要回深圳。
耀祖攔住我們:「姐,爸走了,媽怎麼辦?」
大姐說,「媽跟我們走。」
「那不行!」
耀祖立刻反對,「媽得在家幫我帶孩子!我媳婦懷孕了!」
二姐說,「你老婆還沒生。」
耀祖理直氣壯,「遲早要生的!」
「而且媽走了,誰給我做飯洗衣服?誰伺候我媳婦坐月子?」
原來如此。
不是孝順,是需要免費保姆。
我問,「媽,你跟不跟我們走?」
媽看著耀祖,又看看我們,猶豫不決。
「媽,我是你兒子,你得跟著我!女兒都是外人,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耀祖拉著媽的胳膊。
媽低頭,聲音很小:「我……我還是跟著耀祖吧,他需要我……」
我們看著她。
這個生我們的女人,這個看著我們挨打不敢吭聲的女人,這個為了兒子賣掉女兒的女人。
大姐說,「好,那我們走了。」
「等等!」
耀祖又攔住,「媽的養老錢……你們得出吧?一個月兩千,不過分吧?」
二姐笑了,從包里拿出一張卡:「這裡面有十萬,是媽以後二十年的生活費。」
「按月取,一個月四百,多的沒有。」
耀祖叫起來,「四百哪夠!」
我說,「農村,四百夠了。」
「媽有手有腳,還能幹活,而且,你不是孝順嗎?你不是兒子嗎?你不該養媽?」
耀祖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們走了。
上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破舊的老屋,院子裡雜草叢生。
牆上貼著褪色的「福」字。
那是很多年前,我們三姐妹一起貼的。
這裡埋葬了我們的童年,我們的痛苦,我們的掙扎。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26
回到深圳,生活繼續。
我們很少提起過去。
那些傷痛,已經被時間撫平,留下淡淡的疤痕,不碰就不疼。
大姐與阿強辦了個小型婚禮,一年後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她的幼兒園辦得很好,開了三家分園。
二姐的公司上市了,她成了最年輕的女性高管。
我的電商公司年銷售額過億,在廣州開了分公司。
我們在深圳最好的小區買了三棟別墅,挨在一起。
院子裡種滿了花,大姐種的,月季、薔薇、梔子,四季都有花開。
夏天的時候,三家人一起在院子裡燒烤。
阿強負責烤,大姐負責調料,二姐和我負責洗菜切菜。
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耍。
後來安安長大了。
她問過大姐:「媽媽,我為什麼沒有外公外婆?」
大姐說:「他們住在很遠的地方。」
「那為什麼不來看我們?」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生活。」
安安似懂非懂,但沒再問。
有些傷口,不必揭開給下一代看。
27
媽走的那年,七十三歲。
老家村委會打來電話,說媽病重,想見我們最後一面。
我們猶豫了很久。
去嗎?
那個選擇了兒子拋棄了我們的媽。
最終,我們還是回去了。
十年沒回,村裡變化很大。
很多老房子都拆了,蓋起了小樓。
路修成了水泥路,裝了路燈。
我們家還是老樣子,破舊,陰暗,像被時代遺忘的角落。
媽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呼吸微弱。
耀祖坐在旁邊,四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半,油膩,邋遢。
左腿空蕩蕩的褲管,聽說前年車禍截肢了。
看見我們,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暗淡下去。
「姐……你們來了……」
我們沒理他,走到床前。
媽睜開眼,混濁的眼睛看了我們很久,嘴唇動了動。
「盼娣……來娣……招娣……」
「媽。」
大姐握住她的手,手很涼,像冰塊。
「你們……過得好嗎……」
二姐說,「好,我們都好。」
媽笑了,笑得很吃力,皺紋擠在一起:「那就好……那就好……」
「媽對不起你們……」
眼淚從她眼角流下來,混濁的淚,「我不該……不該重男輕女……不該賣你們……」
我說,「都過去了。」
「耀祖他……不爭氣……」
媽喘著氣,「賭錢……把房子輸了……媳婦跑了……孩子帶走了……」
我們沒說話。
早就猜到了。
那個被寵上天的弟弟,終究成了廢人。
「你們……幫幫他……」
媽用盡最後力氣,「他是你們弟弟……」
大姐鬆開手,站起來。
「媽,你休息吧。」
媽的手垂了下去。
心跳監測儀變成一條直線。
她走了。
帶著對兒子的牽掛,和對女兒的愧疚。
28
媽的喪事很簡單。
村裡沒幾個人來。
耀祖這些年把親戚朋友都借遍了,沒人願意搭理他。
我們出錢,給媽買了塊墓地,和爸葬在一起。
墓碑上刻著:
母王秀英之墓。
女兒:盼娣、來娣、招娣敬立。
沒有寫兒子的名字。
耀祖看到時,臉色很難看,但沒敢說什麼。
他現在住著政府的廉租房,領著低保。
我們沒在給他一分錢。
處理完後事,我們要回深圳。
耀祖拄著拐杖攔住我們:「姐……我怎麼辦?」
大姐問,「什麼怎麼辦?」
「媽走了……我一個人……腿又這樣……」
他哭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我沒法活了啊……」
二姐說,「你有手,可以幹活。」
耀祖激動起來,「我能幹什麼活!我是個殘廢!」
我說,「那就學,我們當年去深圳,什麼都不會,不也活下來了?」
「那不一樣!你們是女人!能嫁人!我是男人!」
我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麼多年,他一點都沒變。
還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大姐說,「你可以找個掃大街的工作,一個月一千,夠你吃飯。」
「掃大街?我不幹!丟人!」
「那你就餓著。」
我們轉身要走。
耀祖在後面喊,聲音嘶啞:「你們不能這樣!我是你們弟弟!許家唯一的兒子!許家的香火!」
我們沒回頭。
這個生我養我又差點毀了我的地方。
再見了。
永遠不見。
29
我們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事業,新的人生。
大姐六十歲退休,把幼兒園交給了專業的團隊。
她喜歡種花,院子裡四季都有花開。
早晨在花園裡打太極,下午去老年大學學書法。
二姐五十五歲從公司退下來,做了獨立董事。
她迷上了攝影,背著相機滿世界跑。
去了非洲看動物大遷徙,去了南極看企鵝,去了挪威看極光。
我五十歲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
我學起了鋼琴,雖然彈得不好,但樂在其中。
參加了合唱團,每周去排練。
我們經常一起旅行。
三姐妹,三個老太太,拖著行李箱,走遍世界。
在瑞士的雪山上,大姐突然說:「如果爸媽能看到我們現在這樣……」
二姐接話,「他們會說我們不務正業。」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不是悲傷,是釋然。
那些過往,終於成了真正的過往。
30
安安結婚了,嫁給了一個很愛她的男孩。
婚禮在深圳最好的酒店,來了很多人。
我們三姐妹坐在一起,都穿著定製的禮服。
大姐的旗袍,墨綠色,繡著暗紋。
二姐的套裝,淺灰色,利落幹練。
我的連衣裙,酒紅色,優雅溫和。
司儀請我們上台講話。
大姐先上去,她七十歲了,但腰背挺直,氣質優雅。
「今天是我女兒結婚,我很開心。」
她看著台下的安安,眼神溫柔,「但我想借著這個機會,對所有女孩說幾句話。」
台下安靜下來。
「不要因為出身而自卑,不要因為性別而認命。不要相信女人就該怎麼樣的鬼話。」
「你是獨立的個體,你有權利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你可以靠自己,活出精彩。你可以讀書,可以工作,可以創業,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掌聲雷動。
二姐上台,六十八歲,依然精明幹練。
「我和我的姐妹們,從小地方出來,沒有背景,沒有依靠。我們被輕視,被踐踏,被當作貨物買賣。」
「但我們有彼此。」
「我們互相扶持,走過了最難的時光。我們一起哭過,一起笑過,一起從深淵裡爬出來。」
「我想告訴所有姐妹:姐妹同心,其利斷金。不要孤軍奮戰,要聯手,要互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