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家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
大姐盼娣,二姐來娣,我叫招娣,弟弟耀祖。
弟弟出生那一年。
大姐十歲,二姐八歲,我六歲。
爸爸拍著我們的頭,語氣溫柔:「這是你們弟弟,以後他就是天,你們都要圍著他轉。」
媽媽補充:「他是我們家的根,是你們的依靠。」
那時我們還太小,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直到後來,我們才明白.
這個依靠,會吸干我們的血,啃盡我們的骨。
1
大姐十六歲那年,被賣給了村長的兒子。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光棍。
酗酒,家暴,前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跑的時候腿還瘸著。
聘禮是三萬塊錢。
爸拿到錢的時候,手指在嶄新的鈔票上反覆摩挲,手抖得厲害,但眼睛亮得嚇人。
大姐知道消息的那天,跪在堂屋的水泥地上,額頭磕出了血。
「爸,媽,我不嫁,我真的不嫁!他會打死我的……」
媽別過臉,手裡擇著豆角,豆角被掐斷的聲音清脆又殘忍。
「女人都是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村長家條件好,頓頓有肉吃。」
爸抽著廉價的捲菸,煙霧繚繞里。
他的臉模糊不清:「你過去是享福的,別不知好歹。」
享福?
那個男人來相親的時候,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袖口磨得發亮。
他盯著大姐看,眼神像黏膩的蛇,在大姐身上爬來爬去。
我躲在門後,看見他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掐了大姐的腰。
大姐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卻不敢出聲。
婚禮辦得很潦草。
一桌酒席,幾個親戚,大姐穿著一件紅色的舊衣裳。
那是媽當年的嫁衣,袖口已經磨破了。
臨走前,那男人拽著大姐的胳膊往外拖。
大姐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那眼神,我記了一輩子。
絕望。
二姐死死捂著我的嘴,不讓我哭出聲。
她的手在抖,掌心全是冷汗。
門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媽數著剩下的禮錢,一張一張,數得很認真。
爸喝著酒,臉色泛紅。
弟弟耀祖在院子裡放鞭炮,六歲的孩子,笑得沒心沒肺。
「我有新姐夫嘍!姐夫說給我買變形金剛!」
那天晚上,二姐抱著我,我們擠在狹小的木板床上。
「招娣,我們要記住今天。」
「記住什麼?」
「記住大姐是怎麼被賣掉的。」
二姐的呼吸很輕,卻帶著狠勁,「記住他們是怎麼笑著數錢的,記住耀祖是怎麼高興的。」
「然後呢?」
二姐翻身面對我。
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照見她眼裡的光,「然後,我們要逃。」
「總有一天,我們要逃得遠遠的。」
2
大姐走後,家裡的活全落在了我和二姐身上。
二姐十四歲,我十二歲。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
燒水、做飯、喂雞、洗衣,伺候弟弟起床穿衣吃飯。
然後下地幹活,中午回來做飯,下午繼續幹活,晚上做飯、洗碗、洗衣服,直到深夜。
弟弟耀祖九歲時,被寵得無法無天。
他要吃雞蛋,媽就煮三個。
我們姐妹只能喝稀得照見人影的粥。
他要新衣服,爸就去鎮上買。
我們的衣服都是大姐穿剩的,補丁摞補丁,洗得發白。
他要玩具,媽就把我們攢了半年的買本子錢拿出來。
那是我和二姐撿廢品攢的,我們想買支好點的筆。
有一次,弟弟把我熬夜繡的手帕搶去擦鼻涕。
那手帕上繡著梅花,是我跟村裡繡娘學的,繡了整整七天。
我氣得推了他一下。
他摔倒了,其實就屁股著地,連皮都沒破。
但他哭得震天響,好像要死了一樣。
爸從田裡回來,看見弟弟坐在地上哭,二話不說,抄起門後的藤條就抽我。
藤條有拇指粗,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第一下我就跪下了。
第二下背上就起了血稜子。
「賤丫頭!敢碰你弟弟!」
「他是你能碰的嗎?他是我們家的根!」
「打死你個賠錢貨!」
藤條像雨點一樣落下。
我沒哭,咬著牙,嘴唇咬出了血。
二姐從灶房衝出來,撲在我身上。
「爸,別打了!招娣知道錯了!」
藤條落在二姐背上,她悶哼一聲,卻死死護著我。
爸打累了,扔下藤條,喘著粗氣:「再敢碰耀祖,我打斷你們的腿!」
弟弟不哭了,躲在爸身後,朝我做鬼臉。
那天晚上,二姐給我塗藥。
昏暗的煤油燈下,她掀開我的衣服,倒吸一口冷氣。
背上縱橫交錯,全是血痕,有些地方皮開肉綻。
「疼嗎?」她問。
「疼。」
我終於哭了,不是疼哭的,是憋屈哭的。
二姐小心地塗著藥酒,聲音壓得很低:「招娣,我們要逃,一定要逃!」
「怎麼逃?」
「等機會。」
二姐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大姐走之前跟我說,女人不能認命,認命了,就真完了。」
藥酒滲進傷口,刺痛讓我清醒。
我看著牆上我們三姐妹的合照。
那是大姐出嫁前,村裡來了個照相的,我們偷偷湊錢拍的。
照片里,我們擠在一起,笑得都很勉強。
大姐在中間,摟著我和二姐。
那時她的眼睛還有光。
現在呢?
現在她在哪裡?
是不是正在挨打?
3
二姐十六歲那年,爸說她該去掙錢了。
鎮上的紡織廠招女工,包吃住,一個月三百。
爸託了遠房表親的關係,把二姐塞了進去。
「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沒用,早點掙錢補貼家裡才是正事。」
爸是這麼說的。
二姐成績很好,老師說她能考上縣裡的重點高中。
但沒人聽。
臨走前一晚,二姐偷偷塞給我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二十塊錢,皺巴巴的,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招娣,藏好錢,等我來接你。
字跡工整,是二姐的筆跡。
「這錢哪來的?」我問。
「攢的。」
二姐說:「撿廢品,幫人摘茶葉,一點點攢的。你別讓爸媽發現。」
我攥著布包,手心出汗。
「二姐,紡織廠累嗎?」
「累。」
二姐很平靜:「聽說一天要站十二個小時,噪音大,棉絮飛得到處都是,很多人得肺病。」
「那你還去?」
「不去怎麼辦?」
二姐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在家等著被賣掉嗎?像大姐一樣?」
我們都沒說話。
窗外,弟弟在院子裡玩彈珠,聲音清脆。
媽在喊:「耀祖,回來吃飯了!媽給你蒸了雞蛋羹!」
二姐握緊我的手:「招娣,記住,我們不是賠錢貨。我們是人,和耀祖一樣的人。」
「可是爸媽不這麼覺得。」
「所以他們錯了。」
二姐的眼神很堅定,「錯的是他們,不是我們。」
第二天一早,二姐背著破書包走了。
爸送她到村口,一路上都在囑咐:「好好乾,多加班,多掙錢,你弟弟明年要上初中了,花錢的地方多。」
二姐點頭,沒說話。
我躲在老槐樹後面,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
心裡空了一塊。
4
二姐走後,家裡只剩下我一個女孩。
所有的活都壓在我身上。
十四歲,我已經像個大人一樣,洗衣做飯,下田幹活,伺候一大家子。
早上四點起床,生火做飯。
五點半叫醒弟弟,伺候他穿衣吃飯。
六點爸媽下地,我洗碗掃地喂雞。
七點跟著下地,干到中午十二點。
回來做飯,吃完洗碗,下午繼續下地。
晚上做飯、洗碗、洗衣服,忙到十點。
弟弟耀祖十二歲,上了初中,更加跋扈。
他逃學、打架、偷錢,爸媽從來不說他一句。
有一次,他把同學的腦袋打破了,磚頭砸的,縫了八針。
對方家長找上門,五大三粗的漢子,提著鐵鍬。
爸賠了五百塊錢,那是家裡半年的積蓄。
人走了,爸轉身就給我一巴掌。
「都是你!沒看好弟弟!」
我捂著臉,火辣辣地疼。
我小聲說:「我在田裡幹活……」
「還敢頂嘴!」
爸又是一巴掌:「你要是看好他,他能出去打架?你個沒用的東西!」
媽在旁邊勸:「行了行了,打兩下就行了。」
不是心疼我,是怕打壞了沒人幹活。
那天晚上,我在灶台前燒火,媽在旁邊擇菜。
灶膛里的火很旺,烤得臉發燙。
媽忽然說:「招娣,你也十六了,該說親了。」
我心裡一緊,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
「村西頭李家的兒子,雖然腿有點瘸,年紀也大了點,但家裡條件不錯,在鎮上有個鋪子。」
媽的聲音很平靜,「聘禮能給兩萬。」
我聲音發抖,「媽,他比我爸年紀還大……」
「年紀大知道疼人。」
媽繼續擇菜,豆角被掐斷的聲音,一聲聲,像掐在我心上,「女人總要嫁人的,你大姐二姐都嫁了,你也該了。」
「可是二姐沒嫁人,她是去打工……」
「打工也是為了掙錢嫁人。」
媽抬頭看我一眼,「難不成你想在家裡當老姑娘?吃閒飯?」
我想說我不吃閒飯,我一天干十八個小時的活。
我想說我也可以去打工,像二姐一樣。
但我沒說。
說了也沒用。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裡哭。
哭累了,拿出二姐給的布包,攥著那二十塊錢。
等我來接你。
二姐,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5
二姐走了兩年,第一次回家。
她變了。
穿著工廠發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但很乾凈。
頭髮剪短了,齊耳,利落。
眼神比以前更亮。
她帶回來一包糖果,還有兩件新衣服。
一件給媽,棗紅色的,料子很好,鎮上要賣幾十塊。
一件給我,天藍色的,胸口繡著小花。
媽摸著那件衣服,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眼神複雜。
「來娣,你哪來的錢?」
「加班掙的。」
二姐聲音很平靜,「廠里忙,經常要加班到半夜。」
爸坐在門檻上抽煙,眼睛盯著二姐帶來的帆布包,「一個月能拿多少?」
二姐說,「四百,加班多的時候能拿五百。」
爸的眼睛亮了,煙灰掉在褲子上都沒察覺,「這麼多?」
二姐點頭,「嗯,包吃住,花銷少,能存下錢。」
那天晚飯,媽難得炒了肉。
肥肉多,瘦肉少,但油汪汪的,很香。
弟弟耀祖把肉全夾到自己碗里,爸看見了,不但不罵,還笑著說,「多吃點,長身體。」
我和二姐吃青菜,煮得發黃的青菜,沒什麼油水。
晚飯後,二姐偷偷來到我房間。
我們擠在一張小床上,像小時候一樣。
煤油燈搖曳,牆上晃著我們的影子。
二姐小聲說,聲音貼著我的耳朵:「招娣,我在攢錢,攢夠了,我們就走。」
「走去哪?」
「去南方。」
「聽說那邊工廠多,工資高,電子廠、玩具廠、製衣廠……一個月能拿七八百。」
七八百。
我咽了咽口水。
那是我無法想像的數字。
「可是爸媽不會同意的……」
二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
「不用他們同意。」
「我們偷偷走,帶上大姐,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提到大姐,我們都沉默了。
大姐嫁過去三年,回來過兩次。
第一次,臉上帶著傷,顴骨青紫,說是摔的。
第二次,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說是撞的。
我們都知道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