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愛的女兒們完整後續

2025-12-20     游啊游     反饋

那個男人打她。

用拳頭,用腳,用皮帶。

最後一次帶信來,是大姐托村裡人去鎮上賣菜時捎的。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漬暈開,不知道是眼淚還是血。

來娣、招娣:

我快撐不住了。

他昨天把我鎖在屋裡,用酒瓶子砸我頭。

我要是死了,你們要跑。

跑得遠遠的,別再回來。

姐-盼娣。

那封信被二姐燒了。

「招娣,我們不能像大姐一樣,我們要活,要好好活。」

我重重點頭。

6

二姐在家住了三天,就要回廠里。

臨走前,她又偷偷給我塞了五十塊錢。

「藏好,別讓爸媽發現。」

「二姐,你自己留著,你在外面也要花錢……」

二姐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我還有,我在廠里認識了些姐妹,互相照應著。有個大姐對我很好,教我記帳,教我認字。」

她頓了頓,又說:「招娣,你要認字,偷偷學,別讓他們知道。」

「怎麼學?」

「我下次回來給你帶課本,小學的,從拼音開始。」

她走了。

可這次,我的心裡,有火苗在燒。

那天下午,弟弟耀祖逃學回來,一進門就嚷嚷。

「我要買遊戲機!」

爸在修鋤頭,頭也不抬:「什麼遊戲機?」

「就是能打遊戲的!小虎他爸給他買了,可好玩了!」

「多少錢?」

「兩百。」

爸皺眉:「這麼貴?」

「我就要!」

弟弟開始鬧,在地上打滾,塵土飛揚,「不給我買我就不上學!我就不吃飯!我就死給你們看!」

媽趕緊去哄,「買買買,給你買,我的心肝,快起來,地上涼。」

爸嘆氣:「家裡哪有錢……」

媽說:「來娣不是剛拿回來錢嗎?先用那個。」

我心頭一緊,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那是二姐的血汗錢。

是她在震耳欲聾的車間站十二個小時,是她在棉絮飛舞的環境里憋著咳嗽,是她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錢。

「那是二姐的血汗錢……」

我忍不住說,聲音在抖。

「什麼血汗錢!」

爸瞪我,眼神凶得能吃人,「她掙的錢不就是家裡的錢!這個家把她養這麼大,她不該報答?」

「可是……」

爸站起來,手裡的鋤頭重重杵在地上,「可是什麼可是!再廢話我抽你!」

最終,爸還是拿著那錢,騎上破自行車去鎮上。

晚上回來,弟弟抱著嶄新的遊戲機,笑得見牙不見眼。

塑料包裝被他隨手扔在地上,我撿起來,上面印著外國字,很花哨。

我看了眼,轉身去灶房。

手在抖。

心在燒。

7

二姐再次回來,是半年後。

她瘦了很多,工裝顯得空蕩蕩的。

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像很久沒睡好。

這次她沒帶禮物,只帶了一個消息。

「廠里要派一批人去深圳分廠,工資翻倍。」

爸正在院子裡劈柴,聽到這話,斧頭停在半空。

「翻倍?那就是八百?」

「嗯。」

二姐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要去兩年,中途不能回來,那邊包吃住,條件比這邊好。」

媽從屋裡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那麼遠……」

「遠怕什麼!掙錢要緊!去!必須去!」

爸把斧頭劈進木柴里,木柴應聲裂開。

二姐看向我,眼神很平靜,但我看見她眼裡有光在閃。

「招娣也十六了,要不……跟我一起去?那邊也招人。」

「她不行!」

媽立刻反對,聲音尖利:「招娣得在家幫忙,而且馬上就要說親了。」

二姐皺眉:「說親?跟誰?」

我小聲說:「村西頭李家……」

二姐的臉色變了,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那個李瘸子?他比我爸年紀還大!」

「年紀大知道疼人。」

媽說,聲音有點虛,「聘禮能給兩萬呢。」

「而且他前頭那個老婆跑了,家裡沒孩子,招娣過去就能當家……」

「媽!」

二姐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這是賣女兒!跟賣大姐一樣!」

「什麼叫賣!」

爸站起來,手裡的煙蒂狠狠摔在地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我們養她這麼大,不該收點聘禮?」

二姐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養?爸,你摸良心說,你養我們了嗎?」

「大姐十六歲就被你們賣了,我在工廠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招娣在家當牛做馬,這叫養?」

「啪!」

一記耳光。

爸打的,用盡全力。

二姐的臉偏過去,嘴角滲出血。

我衝過去擋在她面前:「爸!別打二姐!」

「滾開!」

爸一把推開我。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頭上,鑽心地疼。

媽來拉爸:「行了行了,別打了……」

那天的晚飯誰也沒吃。

晚上,二姐又偷偷來找我。

她臉上腫著,五指印清晰可見。

「招娣,不能嫁。」

她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在抖,「那個李瘸子,前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聽說打得流產了,子宮都摘了。」

我渾身發冷。

「跟我走。」

「下個月廠里就要派人去深圳,車會經過鎮上,我跟司機說好了,半路接你。」

「怎麼帶?爸媽不會同意的……」

二姐眼神堅定,「不用他們同意,我們偷偷走。」

「下個月初八,早上五點,鎮上的廢棄磚窯,在那裡等我。」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用鉛筆畫著簡單的地圖。

「記住這個位置,磚窯後面有個破房子,我們在那裡匯合。」

我攥著那張紙,紙被汗浸濕了。

「二姐,我走了,爸媽怎麼辦……」

「他們?」

二姐冷笑,「他們有耀祖就夠了,招娣,你醒醒吧,他們從來沒把我們當人看。」

「我們是工具,是牲口,是拿來換錢的貨。」

她說得對。

大姐被打成那樣,他們只是勸她忍忍。

「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生了孩子就好了。」

可是大姐一直沒孩子。

那個男人喝醉了就打她,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好。」

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跟你走。」

8

初八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幾件換洗衣服,補丁最少的。

二姐給我的七十塊錢,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縫在內衣口袋裡。

還有那張我們三姐妹的合照。

我小心地夾在筆記本里。

那是二姐上次回來帶給我的,讓我學寫字用的。

深夜,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等天亮。

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斑。

外面很靜,偶爾有狗叫。

凌晨四點,我輕手輕腳地起床,背著包袱,光著腳往外走。

地板很涼,我一步一步,踩得很輕。

經過爸媽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鼾聲,一高一低。

經過弟弟房間時,聽見遊戲機的聲音。

他還在玩,噼里啪啦的按鍵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輕輕打開堂屋的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我僵住了,等了幾秒。

鼾聲依舊。

我溜出去,反手帶上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

我一路小跑,心跳得像要蹦出來,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鎮上的廢棄磚窯,我認識。

小時候我們三姐妹常去那裡玩,那是我們的小天地。

大姐會給我們講故事,二姐會爬上去摘野果子,我膽子小,在下面等著。

到了磚窯,天邊已經泛白。

我躲在破房子裡,等二姐。

房子很破,屋頂漏了,能看到天空從深藍慢慢變成魚肚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點,二姐沒來。

五點半,還沒來。

六點,天已經大亮,鳥兒開始叫,還是沒來。

我心裡開始發慌。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被發現了?

9

七點鐘,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很重,不止一個人。

我以為是二姐,高興地跑出去。

卻看見爸,還有村裡的王叔、李伯,三個男人,手裡拿著棍子。

爸的臉黑得像鍋底,眼睛紅得嚇人。

「賤丫頭!果然在這裡!」

我想跑,被王叔一把抓住。

他的手像鐵鉗,掐得我胳膊生疼。

「放開我!」

「還敢跑!」

爸衝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用了全力。

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響,嘴裡有血腥味。

「要不是耀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你不在,我們就被你騙了!」

爸扯著我的頭髮,把我往地上拽,「說!你二姐呢?你們是不是約好了?」

耀祖?

我看向後面,弟弟耀祖從磚窯後面走出來,嘴裡叼著根草,朝我做鬼臉。

他笑得很得意,「姐,你想跑啊?」

「我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這兩天老往村口看,昨晚我故意沒睡,就等著你呢。」

是他告的密。

這個我們從小伺候到大的弟弟,這個我們省下口糧喂飽的弟弟,這個我們挨打也要護著的弟弟。

「二姐呢?」

我問,聲音啞得厲害。

「你二姐?」

爸冷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扔在我臉上,「那個吃裡扒外的,已經被廠里開除了!現在關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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