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打她。
用拳頭,用腳,用皮帶。
最後一次帶信來,是大姐托村裡人去鎮上賣菜時捎的。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漬暈開,不知道是眼淚還是血。
來娣、招娣:
我快撐不住了。
他昨天把我鎖在屋裡,用酒瓶子砸我頭。
我要是死了,你們要跑。
跑得遠遠的,別再回來。
姐-盼娣。
那封信被二姐燒了。
「招娣,我們不能像大姐一樣,我們要活,要好好活。」
我重重點頭。
6
二姐在家住了三天,就要回廠里。
臨走前,她又偷偷給我塞了五十塊錢。
「藏好,別讓爸媽發現。」
「二姐,你自己留著,你在外面也要花錢……」
二姐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我還有,我在廠里認識了些姐妹,互相照應著。有個大姐對我很好,教我記帳,教我認字。」
她頓了頓,又說:「招娣,你要認字,偷偷學,別讓他們知道。」
「怎麼學?」
「我下次回來給你帶課本,小學的,從拼音開始。」
她走了。
可這次,我的心裡,有火苗在燒。
那天下午,弟弟耀祖逃學回來,一進門就嚷嚷。
「我要買遊戲機!」
爸在修鋤頭,頭也不抬:「什麼遊戲機?」
「就是能打遊戲的!小虎他爸給他買了,可好玩了!」
「多少錢?」
「兩百。」
爸皺眉:「這麼貴?」
「我就要!」
弟弟開始鬧,在地上打滾,塵土飛揚,「不給我買我就不上學!我就不吃飯!我就死給你們看!」
媽趕緊去哄,「買買買,給你買,我的心肝,快起來,地上涼。」
爸嘆氣:「家裡哪有錢……」
媽說:「來娣不是剛拿回來錢嗎?先用那個。」
我心頭一緊,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那是二姐的血汗錢。
是她在震耳欲聾的車間站十二個小時,是她在棉絮飛舞的環境里憋著咳嗽,是她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錢。
「那是二姐的血汗錢……」
我忍不住說,聲音在抖。
「什麼血汗錢!」
爸瞪我,眼神凶得能吃人,「她掙的錢不就是家裡的錢!這個家把她養這麼大,她不該報答?」
「可是……」
爸站起來,手裡的鋤頭重重杵在地上,「可是什麼可是!再廢話我抽你!」
最終,爸還是拿著那錢,騎上破自行車去鎮上。
晚上回來,弟弟抱著嶄新的遊戲機,笑得見牙不見眼。
塑料包裝被他隨手扔在地上,我撿起來,上面印著外國字,很花哨。
我看了眼,轉身去灶房。
手在抖。
心在燒。
7
二姐再次回來,是半年後。
她瘦了很多,工裝顯得空蕩蕩的。
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像很久沒睡好。
這次她沒帶禮物,只帶了一個消息。
「廠里要派一批人去深圳分廠,工資翻倍。」
爸正在院子裡劈柴,聽到這話,斧頭停在半空。
「翻倍?那就是八百?」
「嗯。」
二姐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要去兩年,中途不能回來,那邊包吃住,條件比這邊好。」
媽從屋裡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那麼遠……」
「遠怕什麼!掙錢要緊!去!必須去!」
爸把斧頭劈進木柴里,木柴應聲裂開。
二姐看向我,眼神很平靜,但我看見她眼裡有光在閃。
「招娣也十六了,要不……跟我一起去?那邊也招人。」
「她不行!」
媽立刻反對,聲音尖利:「招娣得在家幫忙,而且馬上就要說親了。」
二姐皺眉:「說親?跟誰?」
我小聲說:「村西頭李家……」
二姐的臉色變了,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那個李瘸子?他比我爸年紀還大!」
「年紀大知道疼人。」
媽說,聲音有點虛,「聘禮能給兩萬呢。」
「而且他前頭那個老婆跑了,家裡沒孩子,招娣過去就能當家……」
「媽!」
二姐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這是賣女兒!跟賣大姐一樣!」
「什麼叫賣!」
爸站起來,手裡的煙蒂狠狠摔在地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我們養她這麼大,不該收點聘禮?」
二姐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養?爸,你摸良心說,你養我們了嗎?」
「大姐十六歲就被你們賣了,我在工廠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招娣在家當牛做馬,這叫養?」
「啪!」
一記耳光。
爸打的,用盡全力。
二姐的臉偏過去,嘴角滲出血。
我衝過去擋在她面前:「爸!別打二姐!」
「滾開!」
爸一把推開我。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石頭上,鑽心地疼。
媽來拉爸:「行了行了,別打了……」
那天的晚飯誰也沒吃。
晚上,二姐又偷偷來找我。
她臉上腫著,五指印清晰可見。
「招娣,不能嫁。」
她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在抖,「那個李瘸子,前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聽說打得流產了,子宮都摘了。」
我渾身發冷。
「跟我走。」
「下個月廠里就要派人去深圳,車會經過鎮上,我跟司機說好了,半路接你。」
「怎麼帶?爸媽不會同意的……」
二姐眼神堅定,「不用他們同意,我們偷偷走。」
「下個月初八,早上五點,鎮上的廢棄磚窯,在那裡等我。」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用鉛筆畫著簡單的地圖。
「記住這個位置,磚窯後面有個破房子,我們在那裡匯合。」
我攥著那張紙,紙被汗浸濕了。
「二姐,我走了,爸媽怎麼辦……」
「他們?」
二姐冷笑,「他們有耀祖就夠了,招娣,你醒醒吧,他們從來沒把我們當人看。」
「我們是工具,是牲口,是拿來換錢的貨。」
她說得對。
大姐被打成那樣,他們只是勸她忍忍。
「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生了孩子就好了。」
可是大姐一直沒孩子。
那個男人喝醉了就打她,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
「好。」
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跟你走。」
8
初八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幾件換洗衣服,補丁最少的。
二姐給我的七十塊錢,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縫在內衣口袋裡。
還有那張我們三姐妹的合照。
我小心地夾在筆記本里。
那是二姐上次回來帶給我的,讓我學寫字用的。
深夜,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等天亮。

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斑。
外面很靜,偶爾有狗叫。
凌晨四點,我輕手輕腳地起床,背著包袱,光著腳往外走。
地板很涼,我一步一步,踩得很輕。
經過爸媽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鼾聲,一高一低。
經過弟弟房間時,聽見遊戲機的聲音。
他還在玩,噼里啪啦的按鍵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輕輕打開堂屋的門。
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我僵住了,等了幾秒。
鼾聲依舊。
我溜出去,反手帶上門。
院子裡,月光如水。
我一路小跑,心跳得像要蹦出來,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鎮上的廢棄磚窯,我認識。
小時候我們三姐妹常去那裡玩,那是我們的小天地。
大姐會給我們講故事,二姐會爬上去摘野果子,我膽子小,在下面等著。
到了磚窯,天邊已經泛白。
我躲在破房子裡,等二姐。
房子很破,屋頂漏了,能看到天空從深藍慢慢變成魚肚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點,二姐沒來。
五點半,還沒來。
六點,天已經大亮,鳥兒開始叫,還是沒來。
我心裡開始發慌。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被發現了?
9
七點鐘,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很重,不止一個人。
我以為是二姐,高興地跑出去。
卻看見爸,還有村裡的王叔、李伯,三個男人,手裡拿著棍子。
爸的臉黑得像鍋底,眼睛紅得嚇人。
「賤丫頭!果然在這裡!」
我想跑,被王叔一把抓住。
他的手像鐵鉗,掐得我胳膊生疼。
「放開我!」
「還敢跑!」
爸衝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用了全力。
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響,嘴裡有血腥味。
「要不是耀祖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你不在,我們就被你騙了!」
爸扯著我的頭髮,把我往地上拽,「說!你二姐呢?你們是不是約好了?」
耀祖?
我看向後面,弟弟耀祖從磚窯後面走出來,嘴裡叼著根草,朝我做鬼臉。
他笑得很得意,「姐,你想跑啊?」
「我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這兩天老往村口看,昨晚我故意沒睡,就等著你呢。」
是他告的密。
這個我們從小伺候到大的弟弟,這個我們省下口糧喂飽的弟弟,這個我們挨打也要護著的弟弟。
「二姐呢?」
我問,聲音啞得厲害。
「你二姐?」
爸冷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扔在我臉上,「那個吃裡扒外的,已經被廠里開除了!現在關在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