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飄落在地上,是二姐的筆跡。
「招娣,我被發現了。
爸媽去廠里鬧,說我偷錢,廠里把我開除了。
對不起,姐不能帶你走了。
你要好好的。」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
我跪在地上,撿起那張紙,紙在手裡抖。
完了。
全完了。
10
我被拖回家,像拖一條死狗。
路上碰見早起下地的鄰居,他們探頭看,但沒人說話。
在農村,打女兒是家務事,沒人管。
我被關進了柴房。
爸用鐵鏈鎖住門,隔著門縫罵:「看你還能跑到哪去!餓你三天,看你還敢不敢跑!」
柴房裡又黑又冷,堆著柴火,有股霉味。
只有一個小窗戶,釘著木條,透進一點光。
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
臉上火辣辣地疼,背上昨天幹活時受的傷也在疼。
但都比不上心疼。
二姐也被抓回來了。
她是不是也在挨打?
我們還能逃嗎?
還能活嗎?
下午,媽偷偷給我送飯。
一碗稀粥,能照見人影。
一個窩頭,硬得像石頭。
「招娣,聽話,別跟你爸倔。」
媽小聲說,聲音在抖,「李家已經定了,下個月就過門,聘禮都收了,五千定金。」
我抬頭看她,眼淚流下來,「媽,那個李瘸子會打死我的。」
「大姐就是例子……」
媽眼神閃爍,不敢看我,「不會的……」
「你順著他點,就沒事,女人嘛,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抓住她的袖子,「那大姐呢?大姐順著他,不還是被打?」
「媽,你也是女人,你為什麼幫他們欺負我們?」
媽愣住了。
她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掰開我的手,轉身走了。
門又鎖上。
柴房裡重歸黑暗。
我坐在黑暗裡,沒哭。
眼淚流乾了。
心裡有火在燒,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11
我在柴房關了三天。
每天兩碗稀粥,一個窩頭。
第四天早上,爸把我放出來。
「收拾收拾,明天李家人來相看。」
他冷冷地說,「你要是再敢鬧,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抬過去。」
我木然地洗臉,換衣服。
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蠟黃,眼神死寂。
臉上還有巴掌印,嘴角結痂了。
下午,我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二姐偷偷溜過來。
她臉上有傷,額角貼著紗布,胳膊上也是青紫。
「二姐……」
「噓!」
二姐蹲下來,假裝幫我搓衣服,小聲說,「招娣,我們還有機會。」
我猛地抬頭。
「大姐……大姐逃出來了。」
我手裡的衣服掉進盆里,濺起水花。
「什麼?」
「大姐昨天託人帶信,她從那個男人家裡逃出來了,現在在縣城。」
二姐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男人喝醉了,她拿酒瓶子砸了他的頭,跑了。」
「她受傷了嗎?」
「縫了八針。」
二姐指了指自己的額角,「但逃出來了,她現在在縣城一個姐妹那裡,讓我們去找她。」
我心跳加速,「可是我們怎麼去?爸媽看著……」
「我有辦法。」
二姐從懷裡掏出一串拴著紅繩的鑰匙,「我偷了爸的自行車鑰匙,晚上等他們都睡了,我們騎車去縣城。」
「晚上?騎車?」
「對,騎快點,三個小時能到。」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招娣,錯過這次,你就真的要被賣給李瘸子了。」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敢不敢?」
我看著二姐。
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不服輸的光,那種要跟命運拼到底的光。
「敢。」
我說。
12
半夜十二點,村裡一片死寂。
狗都不叫了。
二姐輕輕打開房門,我們溜出去。
院子裡,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
自行車就停在屋檐下,永久牌,很舊了,但還能騎。
我們推著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一步一步挪到村口。
直到拐上土路,才敢騎上去。
二姐在前,我在後。
夜晚的風很冷,像刀子,割在臉上。
我們拚命蹬車,鏈條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快點,再快點。」
二姐在前面說,聲音被風吹散。
我回頭看,村子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像逃離一個噩夢。
土路坑坑窪窪,自行車顛得厲害。
我死死抓著后座,手指凍得發僵。
騎了一個小時,我腿開始發酸,呼吸像拉風箱。
「二姐,還有多遠?」
「一半。」
二姐的聲音也在喘,「堅持住。」
又騎了一個小時,月亮爬到頭頂。
我渾身被汗濕透,風一吹,冷得打哆嗦。
但心裡有火在燒。
燒得我忘記了累,忘記了冷。
過了三個小時,我們看見了縣城的燈光。
零星幾點,但在黑暗裡,像星星。
「到了!」
二姐說。
13
按照大姐給的地址,我們找到一個老舊的居民區。
筒子樓,牆皮剝落,樓道里堆滿雜物。
敲開門,一個陌生女人探出頭。
三十多歲,短髮,穿著睡衣,睡眼惺忪。
「找誰?」
二姐說,「我找王盼娣。」
「我是她妹妹,王來娣。」
女人打量我們一眼,讓開了門。
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但收拾得很乾凈。
大姐坐在床上,看見我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來娣!招娣!」
我們三姐妹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兩年沒見,大姐老了很多。
臉上有細紋,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
額頭上貼著紗布,邊緣滲著血。
但她還活著。
從那個男人的拳頭底下,活著逃出來了。
我摸著紗布,手在抖,「大姐,你的傷……」
大姐抹抹眼淚,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沒事,縫了幾針。」
「那個畜生,我把他打成了腦震盪,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原來大姐那一酒瓶子,正砸在太陽穴上。
二姐擔心,「他會不會來找你?」
「不會。」
大姐冷笑,眼神狠厲,「我手裡有他賭博的證據,還有他之前打我的驗傷報告。」
「他敢來,我就報警,讓他去坐牢。」
大姐變了。
從前的她溫順,懦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現在的她,眼神里有了刀。
14
我們在阿芳家住了三天。
阿芳就是開門的女人,也是在工廠打工的,自己租了個小單間。
「你們有什麼打算?」
阿芳問,給我們倒了熱水。
二姐說,「去南方,聽說那邊機會多。」
阿芳說,「去深圳吧,我有幾個姐妹在那邊,電子廠、製衣廠都在招人,工資比這邊高。」
我猶豫,「可是……我們沒有錢。」
「我有。」
大姐從包里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錢,有零有整。
她數了數:「三千七百塊。」
「哪來的?」二姐問。
大姐冷笑,「從那個畜生家裡拿的。」
「算是他賠我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我們決定去深圳。
走之前,大姐去派出所報了案,告那個男人家暴。
警察做了筆錄,但態度很敷衍。
「夫妻打架,床頭打床尾和,你把他打傷了,他還沒告你呢。」
大姐沒爭辯,只要了報案回執。
「我只是要留個記錄,免得他以後反咬一口。」
15
坐上去深圳的火車,是兩天後。
綠皮火車,硬座,要坐二十多個小時。
車上人很多,氣味混雜。
汗味、泡麵味、孩子的尿騷味,混在一起。
我們三姐妹擠在一起,守著兩個座位輪流坐。
窗外,風景飛速倒退。
農田、村莊、山丘,一點點遠去。
我還有些恍惚,像在做夢。
「我們真的逃出來了?」
「逃出來了。」
二姐握緊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以後,我們只為自己活。」
大姐看著窗外,眼神堅定:「我們要活出個人樣來。」
「活給那些人看,女人不是賠錢貨,不是牲口,不是拿來賣錢的貨。」
火車轟隆轟隆,載著我們奔向未知的遠方。
我知道,前路艱難。
深圳是什麼樣子?
我們去了能找到工作嗎?
能活下去嗎?
但我更知道,比起在那個家裡當牛做馬,嫁給一個會打死我的男人,任何艱難都值得。
晚上,車廂里安靜下來。
有人打呼嚕,有人小聲說話。
大姐靠著車窗睡著了,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麼噩夢。
二姐在看書,一本破舊的《新華字典》,她在學認字。
我在心裡算帳。
三千七百塊,三張火車票花了四百五。
到了深圳,要住旅館,要吃飯,要找工作。
錢能撐多久?
但我不怕。
我有姐姐。
我們在一起。
16
到深圳時,是凌晨四點。
這個城市還沒醒,但燈火通明。
高樓大廈像巨人一樣聳立,玻璃幕牆反射著霓虹燈光。
我們站在火車站廣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些茫然。
人真多。
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說著各種口音的話。
急匆匆的,像在趕什麼。
阿芳的姐妹叫小麗,在電子廠上班。
我們按照地址,坐公交,轉了三趟,來到一個城中村。
樓挨著樓,密密麻麻,像鴿子籠。
電線像蜘蛛網,在空中交織。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時亮時滅。
小麗住在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