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難看。
周嶼白想。
他今年十九歲,被家裡人寵著長大。
眾星捧月。
事業和人生一帆風順。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放下狠話,立刻轉身離開。
可為什麼這麼痛苦。
為什麼他捨不得走。
周曉艾還是那樣看著他。
理智、平靜、包容、誠實。
「說的什麼話,我當然愛你啊。」
周嶼白張了張嘴,卻沒能再說出什麼。
小腹處驟然猛烈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23
我坐在醫院的病房外面。
手術室上的紅燈一閃一閃。
有點煩。
我自我反思了一下。
應該在發現三個人都懷孕的時候,立刻切斷關係。
就像高中畢業那年一樣。
我還是太貪心了。
安穩的日子過太久,情慾的溫床讓我心生懈怠。
「曉艾。」
突然有人遞過來一罐熱牛奶。
我轉過頭去。
才發現是江瀾。
「你沒回家嗎?」
時謙接了個電話,說臨時有事離開了。
江瀾搖了搖頭:「我覺得,這種時候,我應該陪著你。」
「就像你那天陪我去給陸妍送花一樣。」
「曉艾,你那天是不是也很難過?」
那倒沒有。
我給牛奶插上吸管,遞給他:「還是你喝吧。」
「喝完早點回家休息。」
江瀾問我:「那你呢?」
「什麼我呢?」
「你還回我們的家嗎?」
我有些驚訝:「都這樣了,你還打算跟我結婚啊?」
「如果我說是呢?」
他突然不大吵大鬧了。
像是變了個人。
「但我不會和你結婚。」
我誠實地說,「我也不想養孩子。」
「整個江氏集團都是我的,難道我還養不起一個孩子?」
江瀾輕哼了一聲,「總之,那兩個賤人想上位,想都別想。」
「我早都聽出來了,你根本就沒有和他們確認關係吧?也就是說到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有名分,對不對?」
「……」
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手術室的紅燈滅了。
醫生把周嶼白推出來:「病人的狀態本來就不適合懷孕,再加上受到強烈情緒刺激,病人沒事,不過孩子沒保住。」
我鬆了口氣:「那就行。」
江瀾又不高興了。
「你很擔心他嗎?」
「那當然。」
我媽新給我買的房子。
一天沒住呢。
出人命多不好。
24
折騰到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我拿周嶼白手機給他那幾個兄弟發消息,讓他們過來照顧一下。
等終於交接完,我和江瀾並肩走出醫院。
月明星稀。
我剛裹緊身上單薄的大衣,就感覺到一條帶著體溫的圍巾落在了我脖頸上。
是江瀾的。
「你戴吧。」
我想拒絕,「懷著孩子呢……」
「對不起。」
他突然失落地說。
我琢磨了一下。
這又是為什麼事兒道歉呢?
「上個月我不該跟你說那種話,不管有沒有這個孩子,我都想和你結婚,只想和你。」
江瀾說,
「陸妍只是我年少的執念。當初她不告而別,一個人去非洲當志願者,我不甘心,所以總想扳回一城,想證明她也喜歡我。」
「是我太蠢,沒看清自己的心,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
「周曉艾,我很愛你。」
「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我難得很幽默地開了個玩笑:「如果這是更高維世界的話,倒是有可能。」
江瀾沒聽懂:「什麼?」
「但很可惜,時間是線性的。」
已發生的既定事實,永遠無法改變。
我坐進車裡,「回家吧。」
江瀾悶著頭給自己繫上安全帶。
沒理我。
低頭擺弄手機。
不一會兒,我的手機開始叮叮咚咚地響。
掃了一眼,我差點嚇暈。
十幾個百萬轉帳。
全都備註了自願贈與。
我在家門口踩下剎車。
轉頭看著江瀾:「你瘋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笑:「我在想,我之前好像做了很多傷你心的事情。」
「從今天開始,只要想起來一件,我就給你轉一百萬。」
「就算你不想和我結婚也沒關係。」
「哪怕最後分開了,錢也都是你的,我不會要回來。」
「還不放心的話,我明天讓律師擬個合同。」
這下輪到我嘆氣了:「這又是何必呢?」
「回家吧。」
江瀾活學活用,岔開話題,「你累了一天,該休息了。」
25
深夜。
江瀾睜開眼睛。
周曉艾已經在他身邊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一個人去陽台。
被壓抑已久的情緒山呼海嘯般襲來。
他死死地咬著指尖,直到嘗到血腥味也不肯鬆口,整個人劇烈地打著顫。
戀愛六年,今天甚至是他第一次去周曉艾的房子。
他也因此看到了那裡的裝修。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人份。
她從來沒把他放進自己的人生規劃里。
江瀾在那一刻忽然了悟。
他其實一點也不了解她。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讓他了解她的打算。
江瀾並非不知道她買了房子。
周曉艾去看房子的時候甚至問過他有沒有什麼建議。
畢竟江氏的業務範圍也有涉及房地產。
但那時候他一心一意追著陸妍身後跑。
根本懶得搭理她。
於是讓秘書整理了資料給周曉艾,順便給她打了些錢。
她說了謝謝。
後面就很多天沒有回家。
那時候他只以為她是在忙買房子的事情。
可是現在……
她和那兩個賤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些沒回家的日子,周曉艾是不是在和別人纏綿悱惻?
無邊的夜色加劇情緒,懷孕又讓激素更加不正常。
江瀾快被焦灼和忮忌吞沒了。
六年時間真的很長。
長到一開始無關緊要的人已經變成生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一旦嘗試剝離就會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而在這一天來臨前,他甚至無所察覺。
江瀾都快忘記自己當初怎麼會答應周曉艾的戀愛請求。
她其實不愛打扮,性格也老派。
但成績好到誇張。
以全系績點第一的成績被保研本校後,又被導師舉薦,在讀研期間就進入科研所參與 A 級項目。
連他一向崇尚門當戶對的母親,都沒辦法從周曉艾身上挑出毛病來。
「很優秀的小姑娘,也很理智。」
母親叮囑他,「你不要仗著人家喜歡你就無法無天,不然遲早有一天會後悔的。」
那時候他不以為然。
甚至有些看不起似的:「不可能的媽,你知道她有多愛我嗎?」
一語成讖。
江瀾滿口是血,眼淚淌下來,和血液一起混成駁雜的一團,塗了滿臉。
狀若厲鬼。
他終於知道。
世界上最恐怖絕望的事情,不是一個人對你失望。
而是她從來就沒有對你抱有過任何期待。
她不會因為你傷心,因為她根本不在乎你的心。
周曉艾說過很多次愛他。
但她的愛從來只關乎自己。
所以也可以隨時抽身離開。
沒有任何留戀。
「但是……不可以……」
江瀾緩緩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呈現出某種蒼白的、近乎病態的狂熱,
「我懷了你的孩子,我的生命是要永遠連在一起的……」
26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周嶼白的電話吵醒了。
他鬧著要我去醫院看他。
「現在不行,項目快到尾聲了,今天有很多事要忙。」
我說,「下班後吧。」
周嶼白氣得在那邊大吼。
像只暴跳如雷的吉娃娃:「周曉艾,我昨晚剛沒的是你的孩子!」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電話就被江瀾接過去了。
他語氣溫和得嚇人,一副賢夫良父的口吻:「她工作忙,剛好我今天沒什麼事,我去看你吧。」
「別客氣,這都是我身為曉艾男朋友應該做的。」
「……」
好嚇人。
有點像入宮前期的宜修。
下班後我還是去醫院看周嶼白了。
順路在附近買了個果籃。
結果見了面他就臭著臉質問我:「你不知道我桃子過敏嗎?」
「也巧,都是我喜歡吃的水果。」
江瀾樂呵呵的,拿了個桃子去洗。
我趁機對周嶼白說:「都這樣了,咱倆就好聚好散吧。」
「誰說我要跟你散?!」
他差點從病床上跳起來。
又被痛得摔回去。
「當初騙你是我不對,不過現在你知道了,我有男朋友的。」
他嗤笑一聲:「我昨晚都聽到了,你未來會和他分手。」
「……」
洗手間的門一下子被推開。
江瀾咬著桃子出來,看著周嶼白。
上下打量,眼神不屑:「小癟三。」
「你連孩子都保不住,拿什麼跟我爭?」
周嶼白也冷笑一聲:「裝不下去了?」
「有我在。」
江瀾一字一句地說,「你和那個老幫菜,永遠別想上位。」
27
時謙對著鏡子撩起衣擺。
露出小腹上那道還鮮紅著的手術疤。
方才情濃時,周曉艾親了一下這道疤。
蜻蜓點水般的觸感。
卻讓他激動得一瞬間抵達了極樂的巔峰。
他從前絕沒有這樣敏感。
如今這樣,不知道是因為身體產生的奇妙變化,還是因為對象是周曉艾。
時謙又想到那位醫生朋友說的話。
「一開始我們還以為磁場的影響會很快消退,但現在看來,至少百年內,這種變化只會越來越加劇。」
對方縫合好傷口,嘖嘖稱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