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前又多了一個人。
江瀾抱著一束花,站在風中。
已經是深秋了。
時至傍晚,天氣冷。
他脖子上的長圍巾被吹著揚起。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片單薄的落葉。
他抖著嗓音問我:「為什麼?」
怎麼一下子都趕趟了。
我有些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
「你都看到了,我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就算我對不起你吧。」
「不然……分手?」
17
「你做夢!」
江瀾聲嘶力竭,「周曉艾,你做夢!」
「要我和你分手,好給這兩個醜八怪騰位置嗎??」
「你別想!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做鬼都會纏著你的!」
他嗓門有點大。
我生怕來來往往有人聽見,影響我升職。
趕緊快步上前,摟住他,順手把他懷裡那一大束嬌艷欲滴的玫瑰接過來。
連人一起塞進副駕。
這下這輛四座轎車算是徹底滿座了。
「在這聊嗎?」
我打開導航軟體,問,「還是換個地方?」
「回家!」
「不然去我家吧。」
「我要跟你走!」
三道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
江瀾瞪著后座的兩個人:「一股狐狸騷味,不准來我和周曉艾的家!」
後半句話他咬得很重。
時謙唇邊噙著一絲冷笑。
不想和他計較的樣子。
周嶼白都擼袖子準備干仗了。
眼看他們又要吵,我一揮手:「停!去我家吧。」
我在這座城市裡有一套房子。
是我媽給我買的。
兩個月前剛裝修好。
還在散味兒。
房間的裝潢很簡單,客廳沒有電視。
只有一座單人沙發。
三個人宛如三國鼎立似的站著。
江瀾聲音冰寒: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我將花放在餐桌上,答非所問:「這還是你第一次送我花呢,謝謝寶寶。」
他突然啞了聲。
臉有點發白。
時謙笑了一聲:「戀愛六年,這居然是第一次送花。」
「你這種貨色居然能跟她談六年……」
「靠的是死纏爛打嗎?」
這話他確實有資格說。
因為時謙甚至都送過我兩次花。
不過我是個求真務實的老實人。
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我並不在意。
我甚至有些心虛。
因為一開始和江瀾在一起,其實是我在死纏爛打。
不過他似乎沒有替自己辯解的打算。
周嶼白按捺不住了,直接過來牽我的手:「我懷了你的孩子,周曉艾,你要對我負責!」
江瀾從鼻孔里哼出一聲:「誰沒懷似的?」
「是啊。」
時謙將手搭在小腹上,笑容淺淡,
「曉艾,我覺得我們的孩子肯定是個女兒,像你一樣聰明。」
「……」
這個場景很詭異你們知道嗎?
我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然後坦誠道:「其實,我從來就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不管和誰。」
18
天殺的小行星。
完全打亂我的人生規劃。
19
「什麼意思?」
時謙看著我。
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你不是說你愛我嗎?」
「是啊,我愛你。」
這一點我從不否認。
不管哪個男人這麼問我,只要長得好看,我的回答都一樣。
但愛就意味著要繁殖嗎?
人又不是動物。
江瀾的臉色很慘白:「你之前說過,你想和我結婚。」
「對,因為穩定的家庭有助於我的事業晉升,會讓大家覺得我是一個可靠的人。」
我攤了攤手,「但你拒絕了。所以之後真的到了非結不可的年齡,我會和你分開,重新物色合適的結婚對象。」
「那為什麼現在不分?!」
我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因為我愛你啊。」
「和你在一起,我過得很舒服。」
「在完全對你失去興趣前,我不會打破這種狀態。」
江瀾整個人突然發起抖來。
像是發現了什麼恐怖的東西。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周嶼白不耐煩了,擠開他,拉著我的手往外走。
我趕緊甩開他:「誒誒,幹什麼?」
「姐姐,這些話都是你跟他們說的,我不聽。」
他轉過頭,看著我,神情繃得很緊,
「我們走。」
「我要聽你單獨跟我說。」
他年輕又愚笨。
還不明白。
有些話,跟誰說、說多少遍,都一樣。
還是時謙聰明:「你的意思是——」
「你愛我,但從沒想過跟我有未來?」
我簡直覺得莫名其妙:「難道你想過?」
很顯然,面前的三個人,沒一個答得上來。
20
我愛男人。
也很了解男人。
他們天生就是冷血動物。
我從不祈求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任何愛的回應。
美色、性、利益、感受。
有這些就夠了。
我是個老實人。
既不會幻想他們的開竅和專情,也不奢求關係的永久。
考慮到生育風險和對身體事業的傷害。
從前世界只有兩個性別的時候,我從來沒考慮過生孩子的事。
現在世界巨變。
孩子變成他們懷了。
我也不想養。
「我承認,一開始我確實沒想過和你有以後。」
時謙說,「但我的想法變了。」
「不是因為懷孕才變的。」
「是因為……」
「我喜歡你。」
「周曉艾,大概半年前,我就發現我喜歡上你了。」
21
半年前啊。
我回憶了一下。
那段時間,時謙對我的態度變得很奇怪。
他在床上更愛玩不同的花樣。
事後的 aftercare 也做得很到位。
我們出去吃飯的時候,他還給我帶了兩次花。
但是會突然間又冷下來。
提醒我合作期還有半年結束。
一整個喜怒無常。
我不想承擔這種莫名的情緒。
就認識了周嶼白。
他是很年輕的電競選手。
成績不錯,長得也好看。
粉絲一大堆。
所以人很傲氣,像只驕傲的孔雀。
我能跟他在一起,其實是趕了他和前女友分手的巧。
那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
相信真愛。
一心一意想跟周嶼白談天長地久的愛情。
但他正值事業巔峰,不願意低頭,更不願意放棄和遊戲里的各種女生曖昧。
於是兩個人大吵一架,分了手。
我接了盤。
我從來不管周嶼白和不和別人綁情侶關係,帶不帶誰打遊戲。
也不會高頻次地和他見面。
只偶爾跟他上床。
或者出門吃個飯。
他很受用。
甚至專程給前女友打電話炫耀:
「離開你我找到了更好的!她根本不管我,也不會像你一樣整天黏著我,問我索要什麼情緒價值,你以為我非你不可嗎?」
對方沉默片刻。
罵了句「傻鳥」,就掛了電話。
而現在。
周嶼白看了看時謙。
又看了看我。

臉色漸漸發白:「所以我對你來說算什麼?備胎嗎?」
「當然是愛人了。」
我不贊同地反駁,「但也沒有規定人只能愛一個人啊。」
「這可是你說的。」
22
周嶼白不敢置信。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正隱隱傳來一陣疼痛。
連帶著肚子一起。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他一直以為周曉艾非常愛他。
因為害怕失去他,所以她甚至不敢對他有任何要求。
他為此洋洋得意,反覆拿出來跟隊友和其他人炫耀。
時間一長。
周嶼白有點不忍心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離不開她了。
訓練或者吃飯的間隙,一下子就會走神想到她。
這種時候,他甚至期待她能像前女友一樣,「不懂事」一點。
他點開周曉艾的朋友圈。
她其實是個挺刻板的人,不會發什麼有趣的內容。
朋友圈只有轉發的各種論文、成果和團購集贊連結。
一直翻到一年前。
才有一張她穿著衛衣,坐在湖邊喂天鵝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笑容淡淡的。
只恰好有一束陽光照下來。
籠罩著她。
周嶼白看了一會兒,莫名覺得心口發熱,眼睛很酸。
他像個偷窺的變態一樣,把這張照片保存下來。
設成了屏保。
第二十次翻出來看的時候。
周嶼白突然發覺自己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
因為他們大部分見面的時間,不是在床上,就是在餐廳。
他沒有和周曉艾約過會。
她知道他不喜歡黏人的對象,所以寧可委屈自己。
周嶼白看著看著,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想,以後要對她好一點。
畢竟周曉艾是他的女朋友。
還這麼愛他。
正好幾天後就是決賽。
等比賽結束後,他要帶她去天文台看星星。
但是——
世界瞬息萬變。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一切都滑向了他無可阻止的深淵。
周嶼白看著面前的周曉艾。
她一直很平靜。
寬容大度得不正常。
他從來沒見過她生氣。
周嶼白又想到了前女友。
她總是跟他鬧脾氣,黏著他要一起出門,發現他和別的女生一起打遊戲就和他吵架。
周曉艾不這樣。
從來不這樣。
不是因為她寬容大度。
是因為她根本不在乎。
「我對你來說算什麼?」
周嶼白一邊哭一邊笑,狀若癲狂似的,「你到底愛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