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柔軟下來:
「貧窮不是我們的錯。但如果因為貧窮就先看輕了自己,那才是真的輸了。」
「我們敏感,是因為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可尊嚴很重要,活下去、讀下去才更重要。」
「你看到打飯的叔叔阿姨,會覺得看不起嗎?」
他眸光閃動,搖了搖頭。
「那我們又何必看輕自己呢?」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
「謝謝你,同學。食堂的活,我明天就去找老闆。」
我笑了。
「不怕被同學看見了?」
他搖頭,雙眼望向漆黑的夜空。
「我想好好讀完高中,考上大學,將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你會的,陳述。
你是註定要伸手摘星的人。
我們在走廊盡頭道別。
「認識一下,我是慢班的周止媛。」
我伸出手。
他笑了。
「你好,我是陳述。」
……
隔了幾天,我去食堂又見到了陳述。
他手忙腳亂,臉紅得快要埋到胸口。
心急的學生催促:
「同學,你能不能快點,後面還一堆人呢!」
「磨磨蹭蹭,你行不行啊!」
他結結巴巴:
「好,我,我儘快。」
我皺了皺眉。
排到我時,我故意大聲說:
「同學,我要一份青椒肉絲,你慢慢打,多給我打點!」
聽到我的聲音,他猛地抬頭。
俊秀的臉上浮現笑意。
「好!」
他給我打了整整兩倍的青椒肉絲,而且,幾乎都是肉。
還有這操作?
後面的同學頓時不催了。
我喜滋滋地捧過餐盤。
朝他眨眨眼睛。
這件事,竟還有了意外的後續。
這天晚自習後,我照例最後一個離開。
陳述突然抱著厚厚一疊筆記進來,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我整理的一些筆記,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我瞪大了眼睛——當然用得上!
高手起飛時,單是他們帶起的那陣風,都足以托起像我這樣拚命奔跑的人。
可隨著紙頁翻動,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僅僅是筆記里的幾處拓展,就清晰地劃出了一道鴻溝。
那不只是知識的深度,更是思維層次的差距。
陳述翻閱了我的卷子,安慰:
「你只是基礎不太紮實,別泄氣,先夯實基礎。」
我早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天賦型選手,唯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不敢奢望名校,只求把會做的都做對,踮踮腳,儘量夠上一所好一點的大學。
可當差距擺在眼前時,說不沮喪是假的。
慢班的學習氛圍,確實和快班沒法比。
就連老師講課的用心程度,也明顯差著一截。
我腦子裡攢了好多問題想去請教,可老師們的精力都被尖子生占滿了,對我們這些慢班裡的後進生,實在分不出多少耐心。
好在陳述有。
每天晚自習後,他都會儘量抽出時間給我講題,一點一點彌補基礎的不足。
一遍聽不懂,他就再講一遍,直到我聽懂為止。
我很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聽得很認真。
他教得也很用心。
時間久了,同學之間難免傳出些風言風語。
6
這天課後,班主任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物理老師和陳述的班主任李老師也在。
見我進來,物理老師斜睨我一眼,似笑非笑。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
「老師們不反對同學之間正常交流,但高中是人生關鍵階段,希望你們都能端正態度,把重心放在學習上。」
物理老師嗤笑一聲。
「一個吊車尾的差生,整天纏著年級第一。自己不上進就算了,還想把好學生拖下水?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人家能看得上你?」
班主任皺了皺眉。
「汪老師,別這麼說。」
我耐心地解釋道:
「我只是向陳同學請教學習上的問題,沒有其他想法。」
物理老師指著我,哈哈大笑:
「還狡辯!有問題你不找老師,跑去纏著男同學?」
我定定地看著他:「可是老師,你不喜歡我,每次我跟你請教問題,你不是讓我『自己看課本』,就是假裝沒聽見。」
自從我沒買他推銷的練習冊後,他就再沒給過我好臉色。
物理老師暴怒,衝過來就要打我。
他忍我很久了。
我也忍他很久了。
最後,是班主任和李老師攔住了他。
那天后,我和物理老師徹底撕破了臉。
課堂上,他要麼無視我的存在,要麼專挑超綱題點名讓我回答。
答不上來就當眾罵我「豬腦」、「廢物」。
交上去的作業,他看一眼,當場撕得粉碎。
「垃圾!」
後悔嗎?
我承認,確實後悔。
但我後悔的不是得罪他,而是後悔自己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換來公平。
我後悔的,是為此付出的代價。
晚自習結束後,陳述出現在教室門口。
「我找過班主任了,他們說同意我們正常學習。」
他剛從同學那裡聽說我被約談的事。
我沒說話。
「周止媛,你考到快班來吧!」
「什麼?」
他笑了,臉頰浮現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問過李老師了,期中和期末都有機會,只要考進年級前 200,就可以替補進入快班。」
「到時候,我們也能方便一起學習。」
快班替補,這是學校制定的激勵機制。
我怔住了。
「我,行嗎?」
期中考試結束後,我的成績出來了。
其他科目的成績都衝進了班級中游。
唯有物理,只有 35 分。
我沒有去糾結那個分數。
畢竟除了期末統考,平時的成績都由任課老師說了算。
「你已經進步很快了。」
陳述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以你的努力,一定可以的。」
那一夜,我睜著眼直到天明。
兩個月。
我要從現在的排行衝進前二百。
下個學期才有機會進入快班。
期末是交換閱卷,這是我最好的機會。
這個學期不行,那就下個學期。
但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拚命抓住。
從第二天起,我開始陷入了瘋狂的學習。
除了必要的兼職、吃飯和睡覺,每一分鐘我都不敢浪費。
我像一塊貪婪的海綿,拚命汲取著知識。
秋風漸起,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同學們的校服里都添上了厚毛衣,我卻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單薄校服,唯一能添在裡面的,還是媽媽穿舊後給我的那件舊毛衣,袖口早已磨出了毛邊。
鑽進被窩,依舊是冷,唯一的一床被子,仍是夏天用過的那床。
走廊溫習時,我不得不把所有衣服披在身上。
可冬天的貧窮,藏也藏不住。
沒過多久,我的手上就長滿了凍瘡,又紅又腫,有些地方裂開了口子,露出粉紅的嫩肉。寫字時,幾乎疼得握不住筆。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走廊里的燈,開始整夜亮著。
暖壺裡,總會「多出」室友用不完的熱水。
打掃教室時,也會有同學接下我手中的掃把:「你先去複習吧,這點小活,我們順手就做了。」
你看,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人不吝於表達他的善意。
期末考試那天,天陰得像要滴下水來。
手指凍瘡發作,癢得鑽心,我卻不敢去撓。
只能盡力握住筆,試圖將每一個字寫得工整。
考物理時,其中一名監考是物理老師。
他故意在我課桌前停下。
他看了看我的卷子,露出嘲笑。
仿佛在宣判我的徒勞。
我竭力鎮定。
在心底默念。
周止媛。
千萬。
千萬不能認輸。
7
期末考試後,我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什麼也不做,在宿舍狠狠睡了一天。
天黑了,室友們都已經回家。
我披衣坐起。
開始收拾回程的行李。
我先去了福叔福嬸的店裡。
藉口等成績,又在店裡幫了一周的忙。
出成績那天,我早早趕到學校,恰好在校門口遇見陳述。
他在縣裡找了份寒假短工。
看到我,他微微一笑。
行政樓前早已擠滿了看榜的學生。
我們前後走到總榜下。
「陳述」兩個字仍然高居榜首。
他側頭看我,目光和我一起在榜單上尋找。
剩下的 199 個名字里,會有我嗎?
我握緊雙拳,指尖微微發顫。
明知希望渺茫,卻還是忍不住心存僥倖。
第 200 名。
第 199 名。
第 198 名。
……
不是。
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從榜單末尾重新找起。
周止媛。
最後。
在三百六十七名處,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一刻,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既是滿足,也是遺憾。
陳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站到我旁邊。
看我又哭又笑的樣子,他手足無措。
「你……你怎麼哭了。」
他翻遍口袋也沒找到紙巾,只好笨拙地安慰:
「別,別哭了,你已經很厲害了。」
我破涕為笑。
被年級第一這樣誇獎,饒是我臉皮再厚,也忍不住臉頰發燙。
「我是高興。」
一個學期,從入學的六百多名爬到三百六十七名。
原來,我真的可以做到。
原來,努力真的可以得到回報。
雖然離快班還有很長很長的路,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堅持。
雲散日出,溫暖的陽光灑滿肩頭。
陳述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周止媛,你一定可以的。」
「我在快班等你。」
……
和同學告別後,我步行去了客運站。
縣裡到村外要坐很久的小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