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擠得透不過氣,過道都坐滿了人。
各種氣味混在一起。
汽油、早餐、煙味,還有汗臭和腳臭。
仿佛兩世都沒有變化。
下車時,我幾乎是沖了出去。
剛走進村裡,就碰上了韋超媽。
她親熱地跟我打招呼:
「放假啦?考得怎麼樣?」
「看你這臉瘦的,一看就知道在學校沒少受罪。大學哪是那麼好考的喲?聽嬸的話,明年一起跟韋超去市裡讀中專,讓他照顧你。」
她絮絮叨叨跟在我身後。
一會說,跟著韋超多有福氣。
一會說,村裡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不體諒父母,心比天高。
我假裝聽不見。
更難聽的話我都從她嘴裡聽過,這點算什麼?
到家時,媽媽正在院裡劈柴。
一見到我,她就扶著腰坐到一邊:
「可算放學了,快,快,給我把這摞柴劈一下,一會全都搬到柴棚里。」
「浩宇呢?」我皺眉。
「哎呀,他從小沒幹過活,哪裡會這些。」媽媽擺手。
我咽下到口的話,接過了地上的柴刀。
劈柴,壘垛,做飯,洗碗,打掃衛生。
我原想趁著寒假加把勁,把成績再提一提。
可家裡總有忙不完的活。
從天蒙蒙亮起身做飯,一直忙到天黑。
晚上總算能空出時間,可我一亮燈,爸爸就指桑罵槐地罵我浪費錢。
我只能點起煤油燈,在昏黃的光線下費力地辨認字跡。
而浩宇什麼也不用做,每天拿著本子裝模作樣劃拉兩下,就能滿村子瘋玩。
興致好了,還跟同伴一起搭車去鎮上。
每次我說他,媽媽就護著:
「男孩子哪能整天圍著家裡轉?讓你干點活,就想著指派你弟了?」
「你怎麼這麼自私!」
浩宇更是得意。
「聽到了嗎?這些活本來就該你們女的乾的!」
那天,我正在院裡晾曬剛切的蘿蔔絲。
浩宇騎著新買的自行車,滿院子轉悠,幾次撞到晾曬的笸籮。
提醒他換個地方後,他不只罵我多管閒事,反而故意挨得更近了。
我怒從心起,衝進廚房拎出菜刀,然後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倒在地。
鋒利的刀刃抵上他的脖子。
「周浩宇,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你以前那個任打任罵的姐姐了,你再敢這樣對我試試?」
冰冷的刀面上,映出我猙獰的臉。
是的。
我恨他。
恨他作為既得利益者,不用付出任何東西,就能理所當然得到父母所有的愛。恨他和父母一樣,把我當成吸血的工具,還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他臉色駭白。
那天起,他不敢再隨意使喚我了,也不敢再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的特權。
我讓他幹活,他雖不情願,也會幫下忙了。
你看,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能讓別人收斂的,只有你的拳頭和底線。
沒過多久,韋超也放假回村了。
我正在灶頭灰頭土臉地熬糖稀,一邊背單詞。
他湊到門口:
「止媛,下家村今天辦酒席,會放碟片,我們一起去看吧?」
我頭也沒抬:
「不去。」
「別學了,這有什麼好看的?」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書。
眼神閃爍。
「你回來……見過筱女沒有?」
我抬起沾著煙灰的臉,似笑非笑。
他還真是「長情」,這麼快就忘了朱筱女給他的難堪,也忘了他曾想拉我一起去讀中專的事。
到家後,朱筱女確實來找過我兩次。
她穿著皮衣,緊身褲,描著精緻的眉毛,和從前的清純判若兩人。
看得出來,那位「筆友」對她相當大方。
「不知道,你問她爸媽。」
他頓時語塞。
沒好說他剛從朱家碰了一鼻子灰。
「我們一起去看片子唄,可熱鬧了。」
我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自己去吧。」
我頓了頓。
「可能,筱女也在呢?」
他眼睛一亮。
急急跑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在心裡默念。
韋超,朱筱女。
你們這對渣男渣女,可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啊。
8
吃年飯時,小姨一家來了。
按當地習俗,年飯期間親戚要互相走動。
席間,小姨嬌矜地放下筷子:
「聽說你進了慢班,還是倒數?」
「這書讀了有什麼用?白白浪費你爸媽的錢。」
其他親戚也說:
「看看你爸媽累成什麼樣了。」
「不如早點打工幫襯家裡。」
「女孩子認得幾個字就行了,光宗耀祖還得靠你弟。」
我平靜地推開碗。
「這次期末考,我全校排名三百六十七,全班第二十一。」
飯桌上瞬間安靜。
小姨的臉色很不好看。
大嬸娘笑著打圓場。
「止媛可真厲害!為我們家裡爭光了。」
「只可惜了是個女兒身……到時候浩宇高中肯定更出息。」
「是啊,浩宇這大腦門,一看就聰明。」
「以後你爸媽可就指望你囉!」
眾人笑道。
弟弟今年初一,名次從未進入過班級前三十,而我當年從未跌出過前七。
他們真看不出差距嗎?
不,他們心知肚明。
只是在他們眼裡,女兒終是外人,只有那多出的一兩肉,才是家族的未來。
臨走時,我微笑著祝福小姨:
「表弟聰明,將來一定能考進衛校。」
她臉色鐵青。
連隨禮都扔在了地上。
我咂咂嘴。
真不知道哪句話得罪了她。
正月初一,福叔福嬸回村裡祭祖。
他們因生育艱難,只得了個女兒,被村裡人挖苦了多年,傷透了心。
但這裡畢竟是他們的根。
年節總是要回來的。
我去給他們拜年。
他們很高興。
福嬸悄悄往我手裡塞了一卷錢。
整整一千六,比說好的學費多出一百。
「你這個學期進步很大,我們都高興。」
「下學期繼續努力,爭取考進重點班!」
福叔帶著珠珠放完鞭炮回來,一身硝煙味。
珠珠開心地撲進我懷裡。
我把親手做的布偶、小項鍊和小手串拿給她,她開心得直跳。
「哇,好美的珠子耶!」
「媽媽媽媽,你快看呀!」
福叔福嬸初五那天要回去縣裡開張。
一大早,我就把花了兩天時間撿的一小籃蘑菇都送了過去,還裝了整整一袋蘿蔔乾和雪裡蕻。
臨別時,福叔又給我塞了五十。
「你嬸特意交代的,讓你買件新衣裳。」
......
快到元宵的時候,我們要回校了。
媽媽嘆著氣,摸出二十塊錢給我:
「都怪爸媽沒本事,賺不到什麼錢。」
「你在學校里,吃好喝好。」
「到了縣裡,買身新衣裳。」
可是媽媽,二十塊錢,做不到你說的那些。
冷風吹得眼眶發澀。
我看著院裡那輛新自行車,默默接過了錢。
開學第一天,班主任發下期末試卷,特意表揚了我的進步。
我強忍著心跳,坦然接受同學們的目光。
前桌回頭瞟了我一眼。
下課時,我聽見她跟同桌說:
「看她那個輕狂樣,不知道的以為考了第幾名呢。有本事去快班呀,在這裡顯擺什麼。」
「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寒酸樣。」
「還跑去纏著人家男生,真給女生丟臉。」
我曾一度困惑,她為什麼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敵意。
甚至為此陷入無謂的內耗。
但後來我漸漸想通了,她對我的看法,絲毫不會改變我前進的方向,更不值得我深究緣由。
人生的旅途漫長,絕大多數人都只是生命中的過客,短暫同行一程而已。
得益於期末的交換閱卷,我的物理考了 62 分,創下整個學期的最高分。
物理老師的臉色很難看。
不過,還沒等他找到機會向我發難,另一個人就先撞在了槍口上。
新學期的第一節物理晚自習,他宣布要隨機抽查五名學生的作業。
那次布置的題量很大。
而我的雙手因凍瘡潰爛未愈,加上頻繁碰水,指縫間多處已液化流膿,連握筆都成問題。
「占國強。」
「馬麗霞。」
「朱少傑。」
「閔斌。」
......
他頓了頓,鷹隼般的目光鎖住我。
「周止媛。」
9
前桌幸災樂禍地瞥了我一眼。
其他四人依次上前遞交了作業。
輪到我時,我空著手站起身。
他嘴角剛浮起冷笑,我已搶先開口:
「老師,對不起。我雙手感染嚴重,實在握不了筆。昨天我已經把病假申請交給了班主任,也按流程在班長那裡登記了病假。」
我雙手遞上假條,深深鞠躬。
那潰爛流膿的傷口暴露在眾人眼前,引得前排一陣抽氣。
「昨天我去辦公室找您,正好看到您在忙,就沒敢打擾。」
他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全班鴉雀無聲。
「既然周止媛'情有可原',「他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將假條狠狠摔在講台上,「那就換個人查。「
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終釘在竊竊私語的前桌身上:
「汪婕,把你的作業拿上來。」
正在幸災樂禍的前桌頓時臉色煞白。
她磨蹭著站起身。
「我……忘帶了。」
「忘了?」他冷笑,「那現在回去拿。」
「太遠了,我,我不想去。」
「那就現在補寫!」
「現在寫不完。」
「寫不完也得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