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說我懷的是個女孩,婆婆和老公逼我去引產。
我拒絕了。
直到那天下雨,我提前回家,將他和小三堵在了床上。
「筱女已經懷了我的兒子,你最好識相點!」
他護著女人,嫌我讓他丟人。
一把將我推倒在地。
後來,我胎盤早剝,大出血。
一個人在家中痛苦地死去。
再睜眼,我回到了中考那年。
1
意識消失後,我的靈魂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我看到婆婆在搶救室門口捶胸頓足,哭罵著醫生草菅人命,要他們賠她孫子。
看到韋超涕淚橫流,摟著我的屍體,嚎啕不止。
他們瞞著我找的那個醫生看走了眼。
這胎,原來是個兒子。
難怪他們的表演這麼真實。
媽媽也趕來了。
我看到她和我的丈夫、婆婆抱頭痛哭,口口聲聲哭我命苦。
可眼淚還在臉上,三人便悄悄撥通了一個專做醫鬧的號碼。
在那個鬧一鬧就有錢的年代。
我的屍體被訛了個好價錢。
40 萬。
我被草草下葬。
韋超用這筆錢,風光地把朱筱女娶進了門。
很快,媽媽也給弟弟在城裡買了新房。
每個人都很高興。
只有我,被埋在冰冷的泥土之下,沉默,腐爛,任蛆蟲啃噬。
我睜著空洞的眼眶,卻無淚可流。
這就是我的一生嗎?
被嫌棄,被利用,被犧牲?
可是,好不甘心啊!
怨氣在胸腔凝聚。
我伏在墳頭,恨意與寒氣交織。
再睜眼,我回到了中考那年。
韋超滿頭大汗地衝進院子:「止媛,這幾天你見過筱女沒有?」
突然看見他年輕的臉,我猛地一顫。
幾乎是本能地就往屋裡跑。
他莫名其妙,拍門:
「你躲我幹嘛?」
「她去哪了,跟你說過嗎?」
「滾!」
回想起前世還傻傻給她遮掩。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門拉開。
「她嫌你沒考上高中,配不上她,去城裡找她那個筆友了!」
「大、傻、逼!」
韋超如遭雷擊。
天黑了,院子裡湧進一堆人。
走在前頭的,是回來探親的小姨。
她長得漂亮,初中畢業後就去了城裡打工,後來嫁了個父母均是國企幹部的大學生,在城裡安了家。
自然說話的分量也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聽說你踩線上了一中?」
沒等我回答,她自顧自道:
「你成績一直就那樣,高中課程更難,到時候考不上大學,時間不是白費了?」
「還不如去衛校學護理,國家包分配。這專業好,以後家裡誰有個頭疼腦熱的,你也幫得上忙。早點賺錢,還能早點幫襯浩宇上學。」
爸媽坐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我心底冷笑。
果然和前世一樣。
他們從來不會為我的前途多問一句。
「小姨,」
我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現在早就不包分配了。」
小姨臉色一僵。
「誰說不包?那是你沒門路!你姨夫家裡……」
「小姨。」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
「你到處拉人,衛校給你一個人頭多少錢?」
村裡她已經去了好幾家。
小姨氣得飯也沒吃就走了。
炊煙散盡,村子裡傳來遙遠的犬吠聲。
「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爸爸呵斥我,不該這麼跟小姨說話。
「我沒說錯,」
我搖搖頭。
「小姨就是在拿我的前程賣錢。」
後來我畢業時才知道,衛校每招一個學生會給中間人六百塊。
這也是小姨專程回來的原因。
「怎麼叫賣錢呢?」
媽媽苦口婆心勸道:
「讀中專,學護理,那都是為你的前途著想。」
「為我好?」
我笑了,
「那讓浩宇去讀啊。」
「胡說八道!」
爸爸暴怒,揚手就要打我。
「浩宇將來是要考大學的!讀什麼中專!」
你看,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清楚中專和高中孰優孰劣,清楚什麼是正道,什麼是彎路。
他們有謀劃與算計,只是從來不是為我。
煙杆帶著風聲砸來。
我沒有躲。
「爸,媽。」我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讀一中。」
媽媽開始抹眼淚。
「家裡什麼條件你也知道,你弟弟還要讀書。」
「一中一個學期光學費就一千五,地里收成又不好……」
「你小姨都說了,讀中專好在城裡找工作,比讀高中好多了。」
「是爸媽沒用……」
是啊,沒用。
那一世,他們就是這樣,用眼淚和嘆息織成一張網,把我牢牢困住。
我那時年幼心軟,無人指路。
最終去讀了中專。
可後來呢?
弟弟中考落榜,他們又是借錢,又是託人,前前後後花了四千多塊錢,把他送進了二中。
那些曾經成績不如我的同學,也一個個走進了大學。
只有我,學歷不夠,只能做著最底層的工作,拿著最微薄的薪水。
在韋超和婆婆的嫌棄聲中,活得抬不起頭。
你看,人生就是這樣。
你以為只是暫時讓步,卻不知一步踏錯,就再難回頭。
我盯著他們的眼睛:
「我要讀一中。」
「就算你們不給學費,我也要把書讀下去。」
2
「行,你要有那個本事,我們不攔你。」
爸爸磕掉煙斗里的灰燼,轉身走了。
離開學日期所剩無幾。
學費是一千五百塊。
我一個剛初中畢業的鄉下丫頭,就算拼死拼活,一個月最多也就只能掙到幾百。
我躺在粗糙的床板上,輾轉難眠。
終於,我想到了一個人。
天還沒大亮,我就背上新摘的豆角、辣椒和茄子,準備搭車去縣城。
剛出門,就被韋超堵在了路口。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止媛,我在市裡看到筱女了……她跟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在一起。」
「我讓她跟我回來,她卻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她爸媽也讓我別纏著她。」
他茫然地望著我:
「她以前明明說喜歡我的。」
我們三人一起長大。
朱筱女從小就會打扮,韋超長得清俊,成績也好,自然招女孩喜歡——也包括曾經情竇初開的我。
可到了初三之後,他光顧著和朱筱女風花雪月,成績一落千丈,連普高都沒考上。
朱筱女倒是考上了鎮上的二中,轉眼就嫌他沒出息,搭上了那個大她一輪、有點小錢的筆友。
我側身繞開他:
「不知道,我們早就沒聯繫了。」
他試探性地湊近:
「止媛,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現在我才明白,只有你對我才是真心的。」
「我們……」
我被噁心得一激靈。
前世,他媽媽因為看不慣朱筱女,知道他們分手後,便拚命撮合我們。
後來我們去了同一所中專。
他百般討好,單純的我便傻傻陷了進去。
婚後才看出他虛偽又愚昧。
知道我懷的是個女兒之後,他毫無留戀,轉身就勾搭上了離異的朱筱女。
最後,更是親手斷送了我的性命。
我後退一步:
「你誤會了,我對你沒那種意思。」
他愣在原地,一臉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喜歡我嗎?」
「不喜歡。」
我轉身就走。
「我不撿別人丟的垃圾。」
他的聲音追在身後:
「那……那你還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市裡讀中專了?」
我頭也沒回。
盛夏日頭毒辣,我背著沉重的筐子,在縣城走得頭暈眼花。
終於看到了馬路對面的「福記麻辣燙」。
綠燈亮了,我正要邁步,一個彩色的皮球突然滾到了路中心。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追了出來。
身後,拐角處一輛摩托車正疾沖而出。
來不及思考,我甩下筐子衝過去,一把將小女孩抱住向旁邊滾去。
摩托車險險擦過。
我們重重摔倒在人行道上。
竹筐翻倒,豆角、辣椒、茄子散落一地。
膝蓋傳來劇痛。
「珠珠——!」
一個繫著圍裙的女人,從麻辣燙店裡尖叫著沖了出來。
她一把將小女孩摟進懷裡。
「媽媽……」
女孩在她懷裡「哇」地一聲哭了。
「我害怕……」
「我害怕……」
女人也哭。
一邊哭,一邊摸索著檢查女孩的身體。
看到女兒沒事後,她這才回過神,趕緊過來扶我。
四目相對,我這才發現。
這個女人,正是我要找的福嬸。
我懷孕那年,村上出來了一個新聞。
遠房的福叔福嬸,用雇小工的名義,資助了好幾個學生。
其中有一個成了省狀元,去了北大。
那個學生工作後,還特意回來感謝了他們。
記者也來採訪了。
村裡的長舌們酸得不行:
「難怪生不齣兒子,有錢不幫襯村裡,倒去貼補外人。」
「以後連個送終的都沒有。」
「看他們老了指望誰。」
叫嚷得最凶的人里,就有我爸。
福叔跟他同齡。
可一個在縣裡安了家,一個還在土裡刨食。
於是便多了說不清的滋味。
3
福嬸執意送我去縣醫院。
不一會兒,穿著工服的福叔也匆匆趕來。
還好,檢查下來沒有骨折,只是全身多處擦傷。
右膝更是血肉模糊。
一動,就鑽心地疼。
醫生給我處理好傷口,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就離開了。
福嬸摸著我的頭:
「好孩子,今天多虧了你,不然珠珠就……」
話沒說完,她眼睛就紅了。
福叔抱著珠珠,也連聲道謝。
「你想要什麼,跟嬸子說,嬸子給你買!」
福嬸擦了擦眼睛,問我。
我搖搖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讀書。」
我低下頭,向他們說明了自己的困境。
「叔,嬸,我可以寫借條,等我高考完了,我一定好好賺錢,連本帶利地還給你們。」
「我還能在店裡幫忙,我什麼都能幹,不要工錢。」
「求你們幫幫我……」
福嬸愣住了,她看向福叔。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孩子,我跟你叔商量一下。」
福嬸拉著福叔一起出了診室。
門外傳來細碎的低語:
「不是個小數目……」
「……可已經說好了……」
「沒辦法……」
剛剛升起的希望,像退潮般沉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福嬸獨自回來了。
她往我手裡塞了張五十塊錢的鈔票,又放下一袋水果,語帶歉意:
「孩子,不是我們不想幫你,只是小本經營,實在沒什麼錢……」
「這點心意你收下,回家再跟爸媽好好說說。」
五十塊,在當時是很大一筆心意了。
那時進縣城的班車票也才兩塊錢。
我理解他們的難處。
心中酸楚,卻還是把錢推了回去。
趁福嬸去結帳,我留下那一筐菜,悄悄離開了醫院。
每走一步,膝蓋都鑽心地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此刻心裡的絕望。
剛回到村裡,韋超媽就迎上來。
她臉上堆著笑,拉著我問長問短:
「止媛回來了,吃飯沒?走,去嬸家吃!」
她伸手就要來拉我。
我縮回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前世她就是這樣,婚前裝得慈眉善目,婚後就立即換了嘴臉,換著法子作踐我。
得知我懷的是女兒後,更是攛掇著韋超逼我打胎。
他們母子看上我,也不過是因為我爹不疼娘不愛,軟弱好欺。
我退後兩步:「我回家吃。」
「超子他知道錯了!」
她湊近道。
「我罵過他了!他現在啊,就念著你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