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選擇完整後續

2025-12-19     游啊游     反饋

「今天還跟我說,你爸媽讓你讀衛校,想跟你一起去呢……」

「不,我要讀高中。」

我轉身就往家走。

她愣了一下,追過來:

「女伢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哦,以後還不是要嫁人的?還不如讀中專早點賺錢,還能幫襯家裡……」

回到家,爸爸看我一身狼狽,嘲諷道:

「現在知道錢難賺了吧?」

媽媽在一旁垂淚:

「都怪爸媽沒本事……大妹,你別怨我們。」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

媽媽跟過來,輕聲勸道:

「妹兒,今天韋超來了,說想跟你一起讀衛校。你們兩個人一起,以後出來了就有工作,多好啊。」

「我要讀高中。」

我搖頭。

「我不讀衛校。」

「家裡就這個條件……」

媽媽一臉為難。

「你莫跟她說這麼多!」爸爸猛地提高嗓門,「村裡多少女伢讀了初中就去打工了!老子肯讓你讀衛校,你還不曉得知足!」

可是爸媽,全村只有我考上過一中。

你們同意我去讀衛校,不過是聽說畢業後好賺錢,何時問過我想做什麼?

而且,我已經退讓過一世了。

結果呢?

娘家嫌,婆家賤,死了,屍體還要被賣掉,給丈夫娶新人、給弟弟買房。

如果這輩子還要讓步,那我就活該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膝蓋剛結上一層薄痂,我又去了縣裡。

只剩不到一個月,學費還沒有著落。

連問幾家,都嫌我年紀小干不長。

工頭打量我瘦弱的身板,直接擺手讓我走人。

最後有家小館子勉強鬆口,洗盤子,一個月三百。

我不怕吃苦,可這點錢對一千五的學費,簡直是杯水車薪。

黃昏時分,我拖著灌了鉛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天邊晚霞褪盡,不知什麼時候,天陰沉沉地飄起了雨。

土路很快變得泥濘。

我望著環繞村莊的群山,它們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一代代女孩的命運吞入腹中。

視線越來越模糊。

臉上濕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被逼著引產時,我沒哭。

被韋超推倒,絕望死去時,我沒哭。

被扔進冰冷的泥土時,我沒哭。

我本以為可以一直忍耐。

可老天爺,你既然給了我重生的機會,為什麼又把所有路都堵死?為什麼我的父母,就不能像對弟弟一樣,分給我一點點公平?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憤怒在此刻爆發。

我像個被拋棄的孩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4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雨停了。

一把半舊的雨傘撐在上方。

我抬頭,愣住了——是福嬸。

她不知在村口看了多久,眼圈紅紅的,褲腳全都濕了。

「妹!」

她把我拉進路旁的土地廟,不由分說地將一個硬布包塞進我手裡。

那是一疊皺巴巴、沾著油漬的零錢。

一元、五元、十元……顯然是麻辣燙店一塊一塊攢起來的。

她把錢遞給我,聲音里還有歉意。

「叔跟嬸只有這些,但學雜跟生活費還得你自己了。」

眼淚瞬間湧出。

我聲音發顫:

「那……叔?」

她拍拍我的手。

「他點頭的。」

「這錢……這錢我將來一定……」

我顫抖地握住布包,喉嚨哽咽。

福嬸搖了搖頭。

「別說還不還的話。」

她頓了頓。

「但是我們福叔都希望,你能好好學習,爭口氣,將來上個好大學。」

「我們都吃夠了沒文化的苦,只希望,你不要再走我們的老路。」

小縣城裡,吃碗麻辣燙都算下館子,這些錢不知要熬多少日夜才攢得下來。

「別跟別人說是我們出的學費。」

臨走前,她叮囑道。

「好。」

村裡人長舌。

他們不怕幫我,卻怕因此惹來是非。

迎著細雨,福嬸匆匆趕回縣裡。

學費有了著落,我的心也定了下來。

白天拚命幹完農活,晚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點點撿起遺忘的功課。

離開學只剩半個月,我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去了福叔福嬸店裡。

他們起初推辭,見我態度堅決,只好在儲藏室旁騰出個小隔間。

白天我幫著洗菜、收拾碗筷,閒時就教珠珠認字算術。

福叔空出手來,也能多接些散活。

夜裡,我躺在簡易小床上,看著月光靜靜鋪在窗台,雖然渾身酸痛,心裡卻是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安寧。

開學那天,我揣著媽媽給的一百塊和福嬸偷偷塞來的一百走進了縣一中。

這點錢,撐不到期末。

報到後,我鼓起勇氣找到了班主任,跟他坦白了自己的處境,保證一定會珍惜機會,努力學習。

他翻看著我的入學成績。

沉默片刻,抽出一張申請表:

「寫個申請吧,我儘量爭取。」

就這樣,我得到了一份打掃教室的崗位——每天中午和晚上簡單清掃,周末大掃除,一個月能領一百二十元。

食堂素菜一塊,米飯五毛。

這筆收入,讓我終於能夠喘口氣。

可學業的壓力也接踵而至。

這一屆六百多個學生,我排在六百二十二名,被分到了慢班,倒數第三排。

前桌是塞錢進來的關係戶,同桌是她的跟班。

兩人上課時總是竊竊私語。

我竭力集中精神,卻總被她們的小動作打斷。

她們也瞧不起我。

一個僥倖踩線、一身窮酸的鄉下人。

課間,她們熱絡地分享著包裝精緻的餅乾、糖果、雜誌……

我只能低頭假裝看書。

正值長身體的我,為了省錢,每頓只打一份素菜和米飯,常常餓得頭暈眼花。

有次出門,我聽見她們嗤笑:

「瞧她那副饞樣,肚子叫得比讀書聲還響,裝什麼用功?」

物理老師同樣不待見我。

他常常推薦自己代理的練習冊。

將近二十一本,還分上下冊。

買不起的同學會被叫出去談話,但成績好的同學,即使不買也能被寬容對待。

唯獨我,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次次點名,像被當眾扇著耳光。

如果你沒有錢,也沒有能力,就必須忍受這樣的屈辱。

這,就是現實。

深夜,躺在硬板床上,我一遍遍告訴自己。

一定,一定要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絕不要重複前世的命運,任人擺布,被人踐踏。

我成了全班最早到教室、最後離開的人。

單詞被我抄成小條,吃飯、走路時默默背誦。

一道數學題做不通,就反覆做上三遍、四遍。

作文分數上不去,我便多背範文,一遍遍仿寫,再套用題目反覆練習。

……

為了多掙些錢,我在校門口的炒貨店又找了份兼職。

每天中午和晚上各抽出 1 小時,在學生高峰時幫忙打包、收拾。

這天,我到食堂晚了。

正低頭收拾碗筷。

一個戴著眼鏡,個子瘦高的男生走到檔口。

紅著臉,小聲地問老闆還需不需要人手。

老闆指了指幫工:「已經有了。」

男生看向她,眼神黯淡下去。

食堂已近收攤,離上課只剩半小時。

不知他猶豫了多久才開的口。

只見他默默打了碗米飯,獨自坐到座位。

等到食堂幾乎空無一人,他才走到湯桶邊,小心地舀起桶底最後一點免費的湯。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最後將碗筷整齊地放進回收筐,轉身離開。

端著餐具過去時,回收處的阿姨低聲告訴我:

「聽說這男生是你們這屆的年級第一呢,家裡條件不好,總是最後幾個來……名字也怪,叫陳……什麼來著?」

她一拍腦袋:「對,陳述!」

陳述?

我心頭一震。

是他!

5

那個後來去了北大,得到福叔福嬸資助的省狀元。

那個面對鏡頭,眉眼沉靜、微笑從容的陳述。

第二天,我刻意在食堂多停留了一下,果然又碰到他。

這一次,他只拿了一個五毛錢的饅頭。

我握了握拳頭。

轉身走向食堂檔口。

晚自習結束後,我等到了從快(1)班出來的陳述。

「二樓食堂中間的那個檔口,老闆還缺一個兼職。」

我說明來意。

「上課的時候午餐、晚餐各抽 1 個小時,包飯。」

「如果願意收拾台面、打掃,一個月還能再給 70。」

「你要看看嗎?」

他臉上泛起潮紅。

低聲道:

「要在……人多的時候收拾嗎?」

「對,飯點台面得隨時清出來。」

他攥緊拳頭,囁嚅:

「那,那。」

清秀的臉上浮現出羞窘與掙扎。

畢竟還是個少年。

我遲疑片刻,輕聲道:

「我還有個打掃教室和炒貨店的活兒,你要是願意,我去跟他們說說,看能不能換給你。」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訝。

夜風很大,吹得校服獵獵作響。

我攏緊外套走向宿舍。

他頓了頓,追上來:

「為什麼……幫我?」

如果不是我,你本不必這樣艱難。

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咽了回去。

「可能是,我們都是想要爬出泥潭的人吧。」

「那你不擔心……」

他窘迫道。

我停下腳步。

少年的臉上稚氣未脫,卻寫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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