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還跟我說,你爸媽讓你讀衛校,想跟你一起去呢……」
「不,我要讀高中。」
我轉身就往家走。
她愣了一下,追過來:
「女伢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哦,以後還不是要嫁人的?還不如讀中專早點賺錢,還能幫襯家裡……」
回到家,爸爸看我一身狼狽,嘲諷道:
「現在知道錢難賺了吧?」
媽媽在一旁垂淚:
「都怪爸媽沒本事……大妹,你別怨我們。」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廚房。
媽媽跟過來,輕聲勸道:
「妹兒,今天韋超來了,說想跟你一起讀衛校。你們兩個人一起,以後出來了就有工作,多好啊。」
「我要讀高中。」
我搖頭。
「我不讀衛校。」
「家裡就這個條件……」
媽媽一臉為難。
「你莫跟她說這麼多!」爸爸猛地提高嗓門,「村裡多少女伢讀了初中就去打工了!老子肯讓你讀衛校,你還不曉得知足!」
可是爸媽,全村只有我考上過一中。
你們同意我去讀衛校,不過是聽說畢業後好賺錢,何時問過我想做什麼?
而且,我已經退讓過一世了。
結果呢?
娘家嫌,婆家賤,死了,屍體還要被賣掉,給丈夫娶新人、給弟弟買房。
如果這輩子還要讓步,那我就活該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膝蓋剛結上一層薄痂,我又去了縣裡。
只剩不到一個月,學費還沒有著落。
連問幾家,都嫌我年紀小干不長。
工頭打量我瘦弱的身板,直接擺手讓我走人。
最後有家小館子勉強鬆口,洗盤子,一個月三百。
我不怕吃苦,可這點錢對一千五的學費,簡直是杯水車薪。
黃昏時分,我拖著灌了鉛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天邊晚霞褪盡,不知什麼時候,天陰沉沉地飄起了雨。
土路很快變得泥濘。
我望著環繞村莊的群山,它們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一代代女孩的命運吞入腹中。
視線越來越模糊。
臉上濕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被逼著引產時,我沒哭。
被韋超推倒,絕望死去時,我沒哭。
被扔進冰冷的泥土時,我沒哭。
我本以為可以一直忍耐。
可老天爺,你既然給了我重生的機會,為什麼又把所有路都堵死?為什麼我的父母,就不能像對弟弟一樣,分給我一點點公平?
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憤怒在此刻爆發。
我像個被拋棄的孩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4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雨停了。
一把半舊的雨傘撐在上方。
我抬頭,愣住了——是福嬸。
她不知在村口看了多久,眼圈紅紅的,褲腳全都濕了。
「妹!」
她把我拉進路旁的土地廟,不由分說地將一個硬布包塞進我手裡。
那是一疊皺巴巴、沾著油漬的零錢。
一元、五元、十元……顯然是麻辣燙店一塊一塊攢起來的。
她把錢遞給我,聲音里還有歉意。
「叔跟嬸只有這些,但學雜跟生活費還得你自己了。」
眼淚瞬間湧出。
我聲音發顫:
「那……叔?」
她拍拍我的手。
「他點頭的。」
「這錢……這錢我將來一定……」
我顫抖地握住布包,喉嚨哽咽。
福嬸搖了搖頭。
「別說還不還的話。」
她頓了頓。
「但是我們福叔都希望,你能好好學習,爭口氣,將來上個好大學。」
「我們都吃夠了沒文化的苦,只希望,你不要再走我們的老路。」
小縣城裡,吃碗麻辣燙都算下館子,這些錢不知要熬多少日夜才攢得下來。
「別跟別人說是我們出的學費。」
臨走前,她叮囑道。
「好。」
村裡人長舌。
他們不怕幫我,卻怕因此惹來是非。
迎著細雨,福嬸匆匆趕回縣裡。
學費有了著落,我的心也定了下來。
白天拚命幹完農活,晚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點點撿起遺忘的功課。
離開學只剩半個月,我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去了福叔福嬸店裡。
他們起初推辭,見我態度堅決,只好在儲藏室旁騰出個小隔間。
白天我幫著洗菜、收拾碗筷,閒時就教珠珠認字算術。
福叔空出手來,也能多接些散活。
夜裡,我躺在簡易小床上,看著月光靜靜鋪在窗台,雖然渾身酸痛,心裡卻是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安寧。
開學那天,我揣著媽媽給的一百塊和福嬸偷偷塞來的一百走進了縣一中。
這點錢,撐不到期末。
報到後,我鼓起勇氣找到了班主任,跟他坦白了自己的處境,保證一定會珍惜機會,努力學習。
他翻看著我的入學成績。
沉默片刻,抽出一張申請表:
「寫個申請吧,我儘量爭取。」
就這樣,我得到了一份打掃教室的崗位——每天中午和晚上簡單清掃,周末大掃除,一個月能領一百二十元。
食堂素菜一塊,米飯五毛。
這筆收入,讓我終於能夠喘口氣。
可學業的壓力也接踵而至。
這一屆六百多個學生,我排在六百二十二名,被分到了慢班,倒數第三排。
前桌是塞錢進來的關係戶,同桌是她的跟班。
兩人上課時總是竊竊私語。
我竭力集中精神,卻總被她們的小動作打斷。
她們也瞧不起我。
一個僥倖踩線、一身窮酸的鄉下人。
課間,她們熱絡地分享著包裝精緻的餅乾、糖果、雜誌……
我只能低頭假裝看書。
正值長身體的我,為了省錢,每頓只打一份素菜和米飯,常常餓得頭暈眼花。
有次出門,我聽見她們嗤笑:
「瞧她那副饞樣,肚子叫得比讀書聲還響,裝什麼用功?」
物理老師同樣不待見我。
他常常推薦自己代理的練習冊。
將近二十一本,還分上下冊。
買不起的同學會被叫出去談話,但成績好的同學,即使不買也能被寬容對待。
唯獨我,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次次點名,像被當眾扇著耳光。
如果你沒有錢,也沒有能力,就必須忍受這樣的屈辱。
這,就是現實。
深夜,躺在硬板床上,我一遍遍告訴自己。
一定,一定要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絕不要重複前世的命運,任人擺布,被人踐踏。
我成了全班最早到教室、最後離開的人。
單詞被我抄成小條,吃飯、走路時默默背誦。
一道數學題做不通,就反覆做上三遍、四遍。
作文分數上不去,我便多背範文,一遍遍仿寫,再套用題目反覆練習。
……
為了多掙些錢,我在校門口的炒貨店又找了份兼職。
每天中午和晚上各抽出 1 小時,在學生高峰時幫忙打包、收拾。
這天,我到食堂晚了。
正低頭收拾碗筷。
一個戴著眼鏡,個子瘦高的男生走到檔口。
紅著臉,小聲地問老闆還需不需要人手。
老闆指了指幫工:「已經有了。」
男生看向她,眼神黯淡下去。
食堂已近收攤,離上課只剩半小時。
不知他猶豫了多久才開的口。
只見他默默打了碗米飯,獨自坐到座位。
等到食堂幾乎空無一人,他才走到湯桶邊,小心地舀起桶底最後一點免費的湯。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最後將碗筷整齊地放進回收筐,轉身離開。
端著餐具過去時,回收處的阿姨低聲告訴我:
「聽說這男生是你們這屆的年級第一呢,家裡條件不好,總是最後幾個來……名字也怪,叫陳……什麼來著?」
她一拍腦袋:「對,陳述!」
陳述?
我心頭一震。
是他!
5
那個後來去了北大,得到福叔福嬸資助的省狀元。
那個面對鏡頭,眉眼沉靜、微笑從容的陳述。
第二天,我刻意在食堂多停留了一下,果然又碰到他。
這一次,他只拿了一個五毛錢的饅頭。
我握了握拳頭。
轉身走向食堂檔口。
晚自習結束後,我等到了從快(1)班出來的陳述。
「二樓食堂中間的那個檔口,老闆還缺一個兼職。」
我說明來意。
「上課的時候午餐、晚餐各抽 1 個小時,包飯。」
「如果願意收拾台面、打掃,一個月還能再給 70。」
「你要看看嗎?」
他臉上泛起潮紅。
低聲道:
「要在……人多的時候收拾嗎?」
「對,飯點台面得隨時清出來。」

他攥緊拳頭,囁嚅:
「那,那。」
清秀的臉上浮現出羞窘與掙扎。
畢竟還是個少年。
我遲疑片刻,輕聲道:
「我還有個打掃教室和炒貨店的活兒,你要是願意,我去跟他們說說,看能不能換給你。」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訝。
夜風很大,吹得校服獵獵作響。
我攏緊外套走向宿舍。
他頓了頓,追上來:
「為什麼……幫我?」
如果不是我,你本不必這樣艱難。
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咽了回去。
「可能是,我們都是想要爬出泥潭的人吧。」
「那你不擔心……」
他窘迫道。
我停下腳步。
少年的臉上稚氣未脫,卻寫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