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青靜靜地觀察、接收陳嘉言的一切試探。
在周慕青眼中,這一直是一場對方明牌的博弈,他完全可以根據陳嘉言的牌面,決定自己出什麼牌。
或許學習的日子實在太無聊,他竟從其中找到了一點樂趣。
也就是這一點點的樂趣,讓他在明明可以掌控全局的情況下,一點一點陷了進去。
人生無常,人生的確太無常,周慕青知道自己的家庭最終一定會走向分崩離析,他會離開這裡,他的父母會離開彼此,有一天,他們三個人會奔向三個不同的方向,但他並沒有想到,到了最後,屬於他父母的句點,竟然是血淋淋的死亡。
那天中午,周慕青耳邊瘋狂地響起了命運的嘯叫。
他雙目如被刀割,耳膜刺痛,他的血液、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那種名為「死亡」的頻率中振動,然後——
然後陳嘉言轉過身,抱住了他。
嘯叫如潮水般褪去。
安靜。
能使他安靜的就是最好的。
周慕青閉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場逃生。
很奇怪的是,周慕青越認真,就越發覺陳嘉言其實常常心不在焉。
在一起這些年,陳嘉言心裡壓著很多事,他知道;陳嘉言和他媽媽的關係有些緊張,他知道;陳嘉言對自己的哥哥一直是愛著又恨著,他也知道。
可知道了這麼多,周慕青有時還是會覺得,陳嘉言的情感世界於自己而言就是混沌的一團。
直到陳嘉懿對他的感情被揭開,某些碎片化的念頭終於連上,周慕青猜想明白了很多很多。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那個最開始引起他注意的跟蹤者不是陳嘉言,那個一直在默默地喜歡著他的人也不是陳嘉言。
這麼多這麼多的錯位,他不知道會不會像有些與門鎖並不匹配的鑰匙依然可以插進鎖眼一樣,其實只要擰一擰就知道,那扇門根本打不開。
周慕青第一次感覺到巨大的茫然。
可能他們真的還是太年輕了,感情上的不明晰,出國與否的抉擇,陳嘉言媽媽的極力反對,當所有的問題一起降臨,他們都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從容面對。
但是既然陳嘉言做了選擇——他的選擇是出國,那就像他之前想的,讓陳嘉言自己去經歷,去抉擇,去尋找答案。
混沌的都需要澄明。
錯位的都最好回正。
在一個尚有餘地的地方按下暫停,好過以後精疲力竭、越纏越亂,無法挽回。
「分開。」
最終周慕青還是聽見自己對陳嘉言說出了這兩個字。
因為年輕,所有的選擇都不是最好。
因為年輕,所有的選擇,也都是最好。
18
分手、出國,以前看別人的故事,總覺得這樣的橋段有種說不出的無聊,但當它們都發生在自己身上,我才發現其實有些選擇,落在每段具體的人生里,幾乎就是一種必然。
我在國外待了兩年,直到我媽被查出重病,我迅速交割了這邊的事情,收拾行囊準備回國。
離開前一晚幾個朋友給我踐行,袁謙也在,他喝醉了,抱住我說:「嘉言,我真的很喜歡你,只要你說一句『好』,我立刻可以放棄這邊的 offer,陪你回國。」
我嘆了口氣,將他推開。
他就問我:「你還是放不下周慕青嗎?」
我沉默。
「聽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我終於看向他,回答:「就算沒有周慕青,我對你也沒有感覺。」
袁謙急切地握住我的肩膀,「就一點點希望都不給我嗎?哪怕只是試一試呢?嘉言,從大學到現在,我們相處了這麼長時間,我不相信我們之間一點可能都沒有。」
我還是對他說:「抱歉。」
袁謙一向是很有風度的人,見我拒絕得這麼斬釘截鐵,只是苦笑了一聲,沒有糾纏。
直到這天,我回國的前夜,他醉醺醺地向我大訴衷腸。他甚至退了一步,說願意為了我回國。
「嘉言,難道你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其實我從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
「你和嘉懿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我怎麼、怎麼可能一直把你們弄混呢?」
「我以為只要你和周慕青分開,只要我一直陪著你,你總會……總會——」
「不會。」我打斷他,斬釘截鐵。
袁謙愣了愣,情緒突然變得有點激動,「我不明白,嘉言,那個周慕青到底有什麼好?他當年成績也不錯,最後卻自甘墮落去學了個專科,而你,好不容易才為自己掙來大好的前程,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輕聲說:「他不是自甘墮落,他有自己的想法。」
袁謙似是不屑,笑了一聲,「他有什麼想法?不過就是個扛不住壓力的懦夫。」
我搖了搖頭,「袁謙,其實我們才不是一路人。」
曾經有一次,我媽打電話問我,有沒有打算考博士,我一下子就拒絕了,說沒有,她生氣地掛斷了電話。
當年提出分手的時候,周慕青對我說,我應該要有自己的答案。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答案。
總之我按她的心意選過了,我並沒有獲得真正的篤定和寧靜。
回國後我回到了當年念大學的那座城市,那裡醫療條件比老家好,方便我媽看病,我也找到了一份還不錯的工作。
當然,這個「還不錯」只是我自己的看法,我媽並不滿意。我不和她爭,到了後來,她也沒力氣同我爭。
我媽的病情發展得很快,我回國才不到一年,醫生就已經宣布沒有治療的必要。
其實一開始,她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差,但有一天,她在醫院見到一個被救護車送過來的割腕自殺的年輕人,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當年,我和陳嘉懿跳下河裡去救的那個小少年。
我媽著魔一般地跟著運轉床跑了一路,跑到搶救室門口,就那麼守著。
過了很久,頭頂的紅燈熄滅,醫生出來,疲憊地摘下口罩,宣布傷者搶救無效。
家屬的哭聲瞬間在冰冷的醫院長廊里盪開,我媽比他們還要激動,竟瘋狂地大叫起來:「他死了!他怎麼能這麼快就死了!他是我兒子用命換回來的啊!我的嘉懿,我的嘉懿用命換回來的啊!」
我將她扶住,她仇恨地瞪著我,用力推了我一把,含著眼淚沖我吼:「陳嘉言,你後悔嗎?你後不後悔?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你自己都救不了,憑什麼去救別人?要不是你,你哥怎麼會跟著跳下河裡去!」
「我的嘉懿,那麼冷的天啊……他為了你,為了他,白白搭了自己的一條命……」
她哭得撕心裂肺,當年陳嘉懿的葬禮上也沒那麼哭過,像是能生生把靈魂扯出一道口子。
到最後,她哭得脫力,癱軟在我懷裡,喃喃:「死了,還是死了……嘉懿,傻孩子,你還那麼年輕,不值得啊……」
像是一口氣突然散了,那天之後,她迅速地衰弱下去。
也是在那一天,我久違地見到了周慕青。
他是殯儀館的殯葬師,和他的同事一起接走了那個年輕人的遺體。
醫院人來人往,刺鼻的消毒水的氣味中,我看見他。
他戴著口罩,從我面前匆匆走過,我們的視線有一瞬的相交。
但是,時機不對,場合不對,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19
生命走到盡頭,我媽心氣已散,也無心掙扎,最終,同意了我為她選擇的安寧療護,住進了臨終關懷病房。
她會在這裡度過自己生命的最後一程,這裡的醫生,將以緩解疼痛、提高生命質量為目的為她用藥,她將舒適地、安詳地、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
工作以外的所有時間,我都用來陪我媽。
可我們好像越來越相顧無言。
一直以來我只知道她對我不滿意,很不滿意,那天過後,我才知道原來她還憎恨我。
陳嘉懿的死的的確確和我有關,要不是見到我一個人拖不動那個撲騰的少年,他不一定會跳下河,最終我生,他死,死者長眠,生者負罪,對於我媽的憎恨,我實在無可辯駁。
那條河是一條溝壑,不僅讓陳嘉懿和我們陰陽兩隔,也將我和我媽永遠地隔開了。
某個下午,在臨終關懷病房外的小花園,我又遇見了周慕青。
他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手機,有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男生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微風吹過,周慕青的頭髮輕輕揚起,一如過去那般烏黑、柔軟。
我鬼使神差地在原地站定了,很久很久,一步也沒有挪動。
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周慕青抬起頭,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沖我微微一笑。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
很快,那個穿病號服的男生被護士接走,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經過最初一段簡單又老套的寒暄,齊齊沉默。
忍了又忍,我還是把那句我最想說的話說出了口,「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周慕青想了想,「哦,可能是在說小光吧。」
我疑惑,「小光?」
周慕青說:「就是剛才被接走的那個男生。」
我更疑惑。
周慕青沒有解釋太多,他說:「總之不是女朋友。」
又看我一眼,「你不是知道嗎,我怎麼會交女朋友?」
我不自覺地追問:「男朋友呢?」
周慕青說:「也沒有。」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那……好久沒見了,有空一起吃個飯?」我試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