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我立刻站了起來,「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周慕青仰起頭看我。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他的眼睛,他那雙眼仍舊那麼漂亮,一抹通透的黑色,無與倫比,無人可及。
笑了一下,他給出相同的答案:「好啊。」
......
時間過得很快,秋葉落盡後,又是一季冬。
在這個萬物總是凋零的季節里,我媽走了。
最後的那段日子裡,她的神志變得十分混沌,完完全全將我認做陳嘉懿,口中幾乎沒再出現過「嘉言」這個名字。她開始同我聊天,即使身體已經很弱,還是很喜歡同我聊,當然,聊的都是些陳嘉懿小時候的事。
連續一段時間後,我甚至會在走出她的病房時感到恍惚。
我是陳嘉懿嗎?
是不是在這個世上,她真的只有過陳嘉懿一個兒子呢?
那天,醫生說她快要不行了,我在病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輕輕喊了聲「媽」,她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向我,口中卻說道:「嘉懿,你來了。」
我輕聲說:「媽,我是嘉言。」
我媽還是說:「嘉懿,好孩子,你是來接媽媽走的嗎?」
說這句話時她眼中滿是淚水,臉上卻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幸福氣息,她已經在她瀕死的幻覺里了,那一定是個溫暖的幻覺,在那個幻覺里,依然只有陳嘉懿在握她的手,在沖她笑。
我不知自己在執著什麼,重複道:「媽,我是嘉言。」
「嘉懿,媽媽好想你呀。」
「我是嘉言。」
「還記得你以前最喜歡看動畫片了嗎?媽媽後來啊,也偷偷看了很多很多……」
「媽,我是陳嘉言,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我媽突然神情一滯,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又張開嘴巴,「嘉……」
我以為她把我的話聽見去了,俯下身去聽。
她的氣息已經很弱很弱,「嘉懿,那天......那天要是沒讓你出門就好了......你弟弟他......真不懂事啊......」
兩行淚順著她的眼角滑落。
話音落下那一瞬間,她的瞳孔渙散了,心率檢測儀發出綿長刺耳的一聲:「滴——」
我媽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她在這世上留下來的,有關於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弟弟他,真不懂事啊……
殯儀館過來接遺體的人是周慕青,我看著周慕青為我媽整理遺容,之後跟著到了殯儀館,甚至隔著一扇玻璃,親眼看到了化妝的全過程。
最後,我親自為我媽梳頭。
我媽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因為化了妝的緣故,看起來面色紅潤,就像是睡著了。
梳子輕輕地划過她的髮絲,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她為我洗頭、吹頭髮,我調皮,故意甩頭甩得她滿身是水,她就笑著罵我,說陳嘉言,你再搗蛋下午就別出門玩了,待在家裡好好看家吧。
你看,那個時候明明就是笑著的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爸爸離開之後?陳嘉懿回回考試都得一百分之後?我努力了,但發現自己怎麼也比不過陳嘉懿,只好通過搗蛋的方式獲得媽媽的關注之後?
二十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想不起來了。
再一梳,幾根髮絲掉了下來,我接住它們,就像接住輕飄飄的死亡。
將它們握緊在手心後,我扶著操作台,怔愣很久很久。
夜裡守靈,我跪在棺槨邊守著我媽的遺體,寒冷的空氣將我凍得麻木。
「嘉言。」
一件衣服披上我的肩膀,我抬起頭,看見周慕青擔憂的臉。
他遞給我他的手,將我扶起來。
因為一動不動跪了太久,我的兩條腿幾乎失去知覺,起身時踉蹌了一下,他撐住我,而我拽住他的衣服。
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我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氣。
「周慕青,」我靠著他,茫然地說,「你剛才叫我嘉言。」
「嗯,嘉言。」
「所以這個世上真的有一對雙胞胎兄弟,陳嘉言不是陳嘉懿的幻想人格……」
「當然不是,為什麼這麼想?」周慕青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划過我的右眼眼尾,「讓我看看……你這顆右眼上的小痣不是還在嗎?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以前,我就是靠這顆痣認出你的。」
那為什麼,直到最後,我媽也沒想起要給陳嘉言留一句話呢?
我有些急切地問道:「還有呢?」
「還有?」周慕青稍微想了想,「還有陳嘉言比較喜歡吃辣,不那麼愛吃甜食,吃芒果會過敏,很討厭動漫,最討厭高達,喜歡看一些稀奇古怪的文藝片,感情用事,脾氣有時候很壞,遇到事先習慣性地豎起一身的刺然後把自己縮成一團,但其實真要哄又很簡單……」
我忍不住說:「那這個陳嘉言真是有點麻煩。」
「哪有完美的人?這就是陳嘉言,你就是陳嘉言,無論好的壞的,在這世上都是獨一份。」
周慕青很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
那一刻,我強烈地感覺到他帶給我的力量。
我想,在這世上,除了他,應該再沒有人能讓我這樣安心了。
20
我媽遺體火化的那天,天很晴。
我以為我的情緒已經徹底得到平復,但在看見爐中火焰升起來的時候,我的眼淚還是爆發出來,出乎意料地,我痛哭失聲。
整理我媽的遺物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小盒子。
那個盒子裡裝著我和陳嘉懿出生時按下的兩雙小腳印,裝著兩枚刻著我們生辰八字的紀念牌,裝著特意剪下留念的胎毛,裝著我們的百日照,照片後面還寫著一行字:「嘉懿,嘉言,你們都是上天賜予爸爸媽媽的禮物,都要快樂成長哦。」
我的出生真真切切地讓我媽媽幸福過,只是後來不知怎麼了。愛真是太精細的東西,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怪只怪編織它的過程我們都出了錯,所以沒有辦法,結局只能是這樣。
哭完之後,有什麼在我身體里沉積了許多年許多年的東西,隨著眼淚徹底離開了。
那之後,我還常常會去臨終關懷病房看望在那裡認識的朋友,一天又一天,我學會與一個又一個人告別。
那個叫做「小光」的少年也離開了。
我才知道,原來他是少見的跨性別群體中的一員,他……不,應該說是她,從小就覺得自己應該是個女生,可她身邊從沒有任何人理解她,包括她的父母。
生命的最後一程,她住進臨終關懷病房,反而得到了短暫的快樂和自由。死亡面前沒有其他大事,在這裡,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待她很友好,甚至在她生日這天把她最喜歡的一條裙子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了她。
之前之所以有人誤以為周慕青交了女朋友,是因為那天他帶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光出門逛街了。
雖然因為身體原因,她很快就覺得疲倦、無法支撐,回到了醫院,但她說,那天是她活了十八年,呼吸最暢快的一天。
她離開時,周慕青和他的同事們按照她的遺願,為她穿上裙子,化了個精緻的妝。
那天,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以這樣的面貌入殮的家屬們在殯儀館大鬧一場,周慕青還因此被人打了一拳。
最後是小光的媽媽哭著阻止了這場鬧劇。
我記得那張蒼白的、淚痕斑駁的臉,記得她顫抖著聲音說:「夠了!夠了......這是孩子最後的心愿,隨她去吧......我的孩子,她不是變態,她只是出生的時候選錯了身體......這一生......她遭的罪已經夠多了,她只想漂漂亮亮地走,隨她去吧......」
說完,她再次掩面痛哭。
小光如願穿著那條她最喜歡的裙子去了天堂。
我特意參加了她的告別儀式,那天,我看著她那張被鮮花環繞的、年輕的、安詳的臉,突然想起了陳嘉懿。
陳嘉懿離開時,也是同樣的年輕。那個時候,我腦中揮之不去的是他被打撈起來的慘白的模樣,甚至沒敢往棺槨里看他一眼。
我才意識到,其實我們一直沒能好好地道別。
參加完告別儀式,從靈廳出來,我和周慕青走到了一棵樹下,他告訴我,這樹下埋著骨灰,這種殯葬方式叫做「樹葬」。
「以後等我死了,我也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埋在土裡,這樣我就真的能長成一棵樹。」撫摸著那棵樹的樹幹,周慕青對我說道。
「好吧,原本我想要把自己的骨灰撒進河流或者大海,但既然……」我頓住。
周慕青看向我:「嗯?」
我才說:「既然你想變成一棵樹,那我也變成一棵樹好了,我就長在你旁邊。」
周慕青笑了一下,「變成樹會很無聊的。」
「也不會啊,每天曬著太陽吹著風,還有小鳥會飛到我身上築巢,等我長高長大,我就能看得很遠很遠。」
「最重要的是……」
「這樣我就可以和你長在一起。枝葉重疊, 根系相連,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和永遠你在一起的方式——周慕青,這是兩年之後, 我的答案。」
生命太短, 死亡太長, 我實在想不到我們還有什麼理由拖延著, 不去親吻對方、擁抱對方。
我看著周慕青的眼睛,緊張地等待他的答案。
還好他並沒有讓我等待太久就說:「好。」
我問:「『好』是什麼?」
周慕青微微一笑:「和你長在一起,枝葉重疊,根系相連,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事。」
陳嘉懿忌日那天, 周慕青陪我一起去墓園看他。
我真的太久太久沒有見到他了,這一次在墓碑上看見他的照片, 我才驚覺我們之間已經隔了如此漫長的時光。我長大了,二十多歲的我和永遠十六歲的他, 似乎已經沒有那麼那麼地相似。
「哥。」
我在他的墓碑前蹲下, 用手輕輕擦了擦那張黑白照片。
「好久不見,這些年一次也沒夢見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怕我在夢裡也跟你吵架呢?」
「媽走了,你們在那邊應該見到了吧?她是不是很高興?現在我們家......是在那邊的人比較多了, 你們倒好,一家三口團聚,把我丟下了。」
「不過我現在過得也還可以, 就是很不好意思, 還是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以前沒有跟你好好道過別, 也沒來看過你, 所以有些話,也沒當著你的面說過,哥, 對不起,還有......謝謝。」
墓碑上落了只蝴蝶, 輕輕煽動著翅膀。
我將額頭抵在冰涼的墓碑上,喃喃地和陳嘉懿說了好多話。待我說完,晴日裡忽然起了風, 我靜靜地聽著那風聲。
過了一會兒,我站起來,那隻蝴蝶忽然飛起來, 落在了我的鼻尖。
我垂下眼,看著它, 它一動不動, 在我鼻尖停留了很久很久。
「陳嘉懿......」
我的視線模糊了,抬起手來,蝴蝶落在我的掌心裡。
「你是陳嘉懿嗎?」
回答我的只有風聲。
身旁的周慕青握住我的手, 對我說:「也許他一直在等你,現在他等到了。」
我不禁潸然淚下。
陳嘉懿,我的哥哥。
你知道我恨你,又發自內心地愛你。
你知道我對你不屑, 又一度想要成為你。
我們一母同胎,也許根本隸屬同一個靈魂。
歸去吧,歸去吧。
願你尋找到下一個春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