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個雙胞胎哥哥。
他瘋狂暗戀一個男生,手機里裝滿那人的偷拍照。
我哥死後,出於好奇,我接近了那個叫做周慕青的人。
深夜一起看完電影。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趴在他身邊問道:
「你說,男人為什麼會喜歡男人?」
黑暗中,周慕青看著我笑,摁住我的後腦勺,將我的頭向下壓了一點。
「是啊,為什麼呢?」
「陳嘉言,你說為什麼?」
四目相對,呼吸交錯,嘴唇只差一點就可以碰上。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1
擁擠的公交車上,我與周慕青面對面站著。
最近我總是喜歡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他長得確實很好看,無論看多長時間,我都找不出他那張臉上的一丁點瑕疵。
所以,長得好看,這就是陳嘉懿喜歡他的理由嗎?
如果是這樣,那陳嘉懿也太膚淺了,我不接受。
正思忖著,司機忽然一個急剎,我沒站穩,因為慣性向前傾倒,周慕青攬住了我。
「站穩點。」他在我耳邊說。
失去平衡時我下意識地揪緊了他的校服,這會兒忘記了要放開,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我才意識到。
但我還是沒有放,他也沒有說什麼。
我默默地又揪緊了些。
公車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又行駛了一段路,周慕青問我:「老看著我發什麼呆?」
我想了想,與他貼近一些,回答他:「就是發現你這張臉名不虛傳,確實長得挺好看的。」
周慕青看著我,突然笑了一下。
沒有驚訝,沒有躲閃,沒有不自在,就只是笑了一下。
於是我的試探沒有得到答案。
周慕青他究竟會不會跟陳嘉懿一樣,也喜歡男生?
還是說,這樣程度的試探還不太夠?
我緊緊揪住周慕青的衣服。
公交車走走停停。
車廂里的人推推擠擠。
我腳下根本不發力,人群中晃來晃去,專往周慕青身上靠。
「你沒吃早飯?這麼站不穩。」周慕青看了我一眼,「衣服要被你拽壞了。」
「不好意思。」我表示無辜地鬆開手。
「哧——」
公交車又一個急停。
我整個撲到他身上,順勢摟了摟他的腰。
那瞬間我終於感覺到周慕青的身體僵了僵。
最終,他妥協似的,「......你拉著我的手臂吧。」
2
在這世上,我最討厭的人是我哥陳嘉懿。
我們是雙胞胎,可除了長相一樣,他處處比我優秀比我好,永遠是大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每一次考試成績出來,那分數和排名都刺眼,是我挑燈夜讀也追不上的,我恨。
我不知道上帝為什麼要創造這樣的人來嘲諷我,就好像大家說好了一起進化,但他提前開悟,跨越物種成為智人,而我還是只上躥下跳的猴。
憑什麼?
都是一個媽生的,憑什麼我和他物種不一樣?
但後來,陳嘉懿死了,死在高二那年的寒假。
跟一個已經變成黑白照片的人較勁,顯得我這人很小肚雞腸很差勁,所以我只能把那些陰暗的情緒掃進更陰暗的角落裡。
有一天,我在陳嘉懿留下的遺物中發現一個秘密。
原來陳嘉懿是個同性戀,他喜歡周慕青,他的日記本里記滿了自己的暗戀心事,他的手機相冊里全是周慕青的偷拍照,他有張草稿紙,上面一筆一划,寫下的全是周慕青的名字。
這勾起了我巨大的好奇。
陳嘉懿從來都是集萬千偏愛於一身的人,在我們家,好的衣服、好的鞋、好的一切一切,全都屬於他。
說是因為他年級第一,給他獎勵,但他年級第一這件事情是恆定的,又沒什麼上升空間和鼓勵的必要,有什麼獎不獎的?與其冠冕堂皇地說什麼獎,不如直接承認他更值得那些東西。
在他剛下葬的那段日子,我媽天天以淚洗面,看見我的臉就觸景生情,不止一次地喃喃「怎麼就是嘉懿啊......」
是啊,怎麼死的是陳嘉懿,而不是我?
我想,假如閻王爺給媽媽一個機會,用我去換我哥,媽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這樣一個人。
這樣一個死了就好可惜好可惜、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的人,居然也會被暗戀的心事折磨。
周慕青是誰?
周慕青是我們同一個院裡的鄰居,大概初中時搬過來的,他待人有些冷淡,認識這麼些年,我們和他也沒有特別熟悉,充其量是遇見了就結伴上下學的關係。
以前上學,陳嘉懿經常在某個路口磨磨蹭蹭、左顧右盼,我還嫌他煩,現在想想,原來他是想等周慕青。
可是周慕青有什麼好?
雖然他和陳嘉懿一樣,都是尖子班的學生,但他甚至不是一班的,他肯定沒有陳嘉懿聰明,不像陳嘉懿一樣,是眾人交口稱讚的天才,他怎麼值得陳嘉懿那樣子仰望迷戀?
陳嘉懿那麼喜歡周慕青,卻藏著掖著,只知道偷偷跟著人家拍照,然後時不時在上學路上跟他一起搭個公交,也不知道是純變態還是膽子太小。
真不像他。
出於某種好奇,我決定像從前的陳嘉懿那樣......不,我要比他殷切十倍、百倍、千倍。
一個周慕青,不過長得好看些,有什麼值得小心翼翼的?
3
要迅速拉近和一個人的關係,粘人就是最簡單粗暴但有效的辦法。
我不像陳嘉懿,我不暗戀周慕青,臉皮還厚,我沒事就找他,打球也找,吃飯也找,有不會做的題目也找,很快我就和他熟悉了,就連他那少數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同學,也都和我成為了朋友。
其實周慕青沒有那麼冷淡的,只是相對而言比較愛安靜。
這天下午放學,我沒有等周慕青。
倒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上體育課時扭傷了腳,扭得還不輕,醫務室處理過後,老師提前放我回家休息了。
回家之後不久,群消息開始不停地震,打開手機一看,發現班裡同學都在談論校花簡曉妍眾目睽睽之下攔住周慕青給他遞情書的事。
據說周慕青當時非常有禮貌地說了句「謝謝」,然後把情書接下了。
有人開賭局猜周慕青會不會接受簡曉妍,群里發起了個投票,最後因為選「會」的人太多,太一邊倒,這賭局沒能設成。
無聊。
我關閉消息通知,丟開了手機。
晚些時候,周慕青竟然找來了我家。
離開學校時我沒有和他說,他於是特意找過來,背著書包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我問:「今天放學怎麼沒有等我?」
我是故意沒有告訴他的,想看看他會不會在意,會不會發信息來問,畢竟一段關係不能總是我在一頭熱。
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找到家裡來。
驚訝了幾秒,我向他解釋了扭傷的事,他點點頭,脫鞋走了進來。
我更驚訝,「你不上晚自習嗎?」
他說:「我發信息跟老師說一聲,你受傷了,今天陪你寫作業吧。」
我媽自己做點小生意,每天開店就要開到很晚,有時還要出去進貨,我晚上幾乎都是一個人在家。
這天也不例外,不過周慕青來了,家裡就是我們兩個。
周慕青在我書桌上攤開自己的習題冊,低頭認真地做題。我與他並排坐著,因為書桌不夠寬敞的緣故,總是碰到他的手肘。
我咬著筆頭看他。
入秋後天氣仍熱,旁邊的電風扇開著。周慕青的頭髮看起來很軟,被風吹得揚起又落下,揚起又落下,我眼珠子一轉,悄悄湊近過去,鼓起嘴巴想用力地朝他後腦勺吹上一大口氣,誰知周慕青猛地轉過頭來:
「陳嘉言,寫不寫作業了?」
我嚇了一跳。
周慕青面無表情:「還是我臉上有答案?」
我故意又湊近一點,說:「我不會。」
「先做完,不會做的記下來,我再統一跟你講。」
周慕青的手掌蓋過來,把我的臉推遠。
我趴在桌子上,小臂交疊墊著下巴,看著周慕青握筆的手。
周慕青的手很好看,字寫得也很好看,這是我新發現的優點。
不過這些優點陳嘉懿肯定早就一清二楚。
畢竟在他日記里,周慕青千好萬好天下第一好。
「周慕青。」我無聊地喊他。
周慕青應了:「嗯。」
過一會兒,我又喊:「周慕青。」
周慕青還是:「嗯。」
我喊了三遍,他應了三遍,喊第四遍的時候,他無奈了,問我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問的?」
我「嘿嘿」兩聲,「也沒什麼,就是八卦一下,你會不會和簡曉妍談戀愛啊?」
筆尖一頓,周慕青看過來。
我說:「全世界都知道你收她情書了,我們班還有人打賭你們會不會在一起,你告訴我唄,我去下注,贏了分你點錢。」
周慕青冷冷地:「賭博犯法。」
我撇嘴,「能有幾個錢啊。」
周慕青卻話鋒一轉,「不會。」
還多解釋了一句:「收下情書只是不想在那麼多人面前讓她難堪。」
「真的啊,」我「噌」地一下坐起來,「她可是校花,你連校花都不喜歡?」
「不喜歡。」
「那你喜歡誰?」
「喜歡誰?」周慕青笑了下,看向我說,「我一定要喜歡誰嗎?」
「要吧……」我拖長聲音,「大家應該都有偷偷喜歡的人啊。」
周慕青淡聲:「我沒有。」
我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可是我有。」
然後轉回頭,迅速把練習冊推到他面前,「這題,我剛才做了半天也沒做出來,你教我吧。」
周慕青似乎又輕笑了聲,我不確定,我知道他會看我,所以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書本。
他那隻很漂亮的手伸過來,按平書頁,然後把我的筆接過去,隨意地夾在指間轉了轉。
「嗯,你先說說你的思路吧。」
聽周慕青講題時,我的心一直在狂跳。
不是害羞,不是緊張,而是——
就在剛才和他討論喜歡的人的時候,我心裡突然冒出個有點瘋狂的想法。
我想要讓周慕青喜歡我。
周慕青不是陳嘉懿喜歡的人嗎?
這不是陳嘉懿沒敢做,或者做了也做不到的事情嗎?
既然這樣,那我要做到。
4
周六晚上,周慕青爸媽又吵架了。
他家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飯,住得近的人都知道,開始還有人會去勸架,後來大家習以為常,都當做沒聽見,只是偶爾會在私下裡議論,說可憐了孩子。
我反正一個人在家,乾脆給周慕青發信息,問他:【要來我家嗎?】
過了一會兒,我家的門就被敲響。
周慕青帶了套換洗衣服過來,順便借我家衛生間洗澡,他洗完之後我緊接著去洗,等我回到房間,他已經坐在我的床邊看我的漫畫書。
他微微低著頭,頭髮很亂,發梢還滴著水,我走過去,把頭上的毛巾蓋在他頭上,他抬起頭來看我,漆黑的眼眸中一片寂靜。
「還好嗎?」我遲疑了下,還是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右邊臉頰上那條淡淡的血痕。
「沒事,」周慕青捉住我的手,按下去,「他們砸東西,被玻璃碎片濺到的——你作業寫完了嗎?」
這什麼急轉彎。
我無語,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你腦袋裡面是不是只有學習啊?」
「學習不好嗎?」
「好啊,就是也要注意勞逸結合,老師不都這麼說嗎?」
周慕青聞言沉默了一下,「可是只有做題的時候,全世界才最安靜。」
我問:「那你想考什麼學校?」
周慕青反問我:「你呢?」
「我?」我一愣,「我沒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