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想?」
我笑笑,「我這種成績,有什麼好想的,能考到哪裡算哪裡吧。」
周慕青說:「你的成績不是很差,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衝刺一下,說不定可以上個重本。」
可是那又怎麼樣?
反正我再怎麼考也考不過陳嘉懿,假如他還在,那什麼 211、985 對他來說就是個隨隨便便的事,他要考慮的是金獎,是保送,是最頂尖的學校,重本?我媽哪看得上我這點毛毛雨?」
我搖了搖頭,「算了,不想給自己太大壓力。」
周慕青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說:「你想和我一起考去 B 市嗎?」
「……啊?」
他的表情變得有點認真,「陳嘉言,不要妄自菲薄,你那麼聰明,我再找機會幫你補習,肯定可以的。」
補習……是可以啦,但去不去 B 市就另說。
我伸長腿,腳踩在床沿,碰碰周慕青的腿,彎起眼睛沖他一笑,「那我考慮一下啊,先謝謝周老師。」
不過那天晚上,我們並沒有一起學習。
第二天是周日,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可以睡個懶覺,於是我打開了電腦,拉著周慕青和我一起看電影。
挑電影的時候我動了點小心思,他一看見我點開《春光乍泄》——一部著名的同志片,就笑了一聲。
我握緊手裡的滑鼠,儘量若無其事地問:「你看過嗎?」
他沒說看過也沒說沒看過,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吧。」
看電影時房間裡關了燈,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因為空間並不寬敞,調整坐姿的時候,總會不小心碰到對方的腿。
看完電影我們就上床睡覺了。
不知怎麼,電影里的某些畫面一直在我的腦海里重映,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被窩裡面越來越熱,烙了一會兒餅我就有點躺不住,索性掀開被子的一角,起來上個廁所。
周慕青睡在外側,我從衛生間回來,小心翼翼地越過他的身體翻到裡面。
見他閉著眼睛安安靜靜,我莫名地感到不平衡,為什麼他能如此平靜?於是趴在他身邊,捏住了他的鼻子。
「幹什麼?」
周慕青就在這時睜了眼,他眼裡一片清明,顯然之前根本沒在睡。
我大窘,「你沒睡著啊。」
周慕青:「你在我旁邊動來動去的,我怎麼睡?」
我本來想要躺回去,但是周慕青很隨意地把手搭在了我背上,有點像是環住了我,我就不再動了。
周慕青問:「想什麼呢?」
「想剛才的電影……」頓了頓,我說,「你說,男人為什麼會喜歡上男人?」
回答我的是語調平平的四個字:「不可以麼。」
「是可以啊……」我看著周慕青的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但是為什麼呢?」
「是啊,為什麼呢?」周慕青放在我背上的手突然移到我的後腦勺,把我的頭往下壓了一點,「陳嘉言,你說為什麼?」
四目相對,呼吸交錯。
嘴唇差一點,只差一點就可以碰上。
我張了張嘴巴,又閉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快睡吧,很晚了。」周慕青突然放開手,側過身去,徹底背對著我。
我躺回自己的枕頭,在黑暗中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看著看著,陳嘉懿的臉就浮現出來。
他平靜地看著我。
我無聲地露出一個微笑。
陳嘉懿,你感覺到了嗎?周慕青的心跳。
剛才他的心跳因為我——
變得很快很快呢。
5
我長大的這座城市,總是秋天來得很慢,冬天來得很快。
我不喜歡冬天,因為我不喜歡臃腫的感覺,但我恰恰又出生在冬天。
我的生日是每年的最後一天,12 月 31 號。我的書桌上擺了一張我和陳嘉懿的合照,這天一起床,我就看見合照上的陳嘉懿在沖我笑,像是和我說話似的。
我的生日自然也是他的生日,和照片里的人對視了一會兒,我猛地把那張合照倒扣過來。
客廳里,我媽擦著陳嘉懿的遺照,眼眶紅紅地說:「嘉懿,今天你就十七歲了,生日快樂啊,媽媽好久都沒有夢見你,你想要什麼,託夢告訴媽媽,好不好?」
我輕輕喊了一聲:「媽。」
我媽擦擦眼淚,看見我,立刻變得面無表情:「還磨蹭什麼,上不上學了?」
可是媽媽,今天也是我的十七歲生日啊,為什麼不對我也說一句生日快樂呢?
咬咬牙,我重重地甩上大門離開了家。
我頂著早晨凜冽的寒風奔跑,大口地呼吸,我口中呼出的白霧就像是我吐出的傷心,我努力把它們甩在身後,可是它們綿綿不絕。
陳嘉懿,陳嘉懿,既然已經有陳嘉懿,為什麼還要有陳嘉言?
假如當初,被那條奔涌的河流帶走的人是陳嘉言,是不是所有人都會開心?
陳嘉懿,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知不知道我討厭你,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讓我變得里外不是人,你讓我永遠活在你的陰影下,你留下我,你留下我——
「砰!」
跑到轉角處,我和周慕青迎面撞上。
周慕青張開手臂將我接住,可還是沒能止住因慣性帶來的衝擊,被我撲倒在地。
「怎麼了?」在我身下,周慕青的神情微微錯愕。
我喘得說不出話來,又覺得現在自己的模樣一定狼狽極了,便揪著周慕青的衣服,低下頭,額頭抵住他的肩膀深呼吸,慢慢地平復情緒。
周慕青很有耐心,等了一會兒才說:「起來了嗎?大家都在看我們。」
我趕緊站起身,把手遞出去,拉了周慕青一把。
起來後周慕青看著我,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我搖頭,說:「沒,就是起得有點晚,怕遲到。」
周慕青顯然看出我在敷衍,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今天不是你生日嗎?不要不開心。」最終,他放柔了聲音說道。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之前幫主任整理資料的時候看見的。」周慕青說著,把書包從肩膀上卸下來,從裡面拿出一個禮品袋,「本來是想留點驚喜,但……不要從早上開始就不開心,陳嘉言,生日快樂。」
已經很驚喜了。
小心地打開禮品袋時,我甚至感到臉上發熱,鼻尖發酸。
這是……我的生日禮物。
單獨的一份,和陳嘉懿沒什麼關係,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不。
不不不。
這世上有那麼多禮物可以選,為什麼偏偏是它?
我看著手裡的高達手辦,一瞬間,笑容凝固,身上所有的熱度都退去了。
「……嘉言?」
大概是我低著頭站定了太久,周慕青遲疑著喊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迅速把手辦裝回盒子裡,然後往他身上一摔,「你什麼意思?」
周慕青愣住了。
他難得地有些慌亂,「你不喜歡嗎?」
「我為什麼要喜歡?」
「我以為——」
「誰告訴你我喜歡這些?」
「沒有——」
「我不喜歡!」
眼眶酸脹得厲害,我努力地瞪著。
不想被人察覺到自己呼吸的顫抖,於是把聲音抬得很高。
「我不喜歡高達,不喜歡動漫,不喜歡手辦,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陳嘉懿喜歡的東西,讓陳 嘉懿開心的東西——
「我統統都不喜歡!」
風吹過來,一身的熱汗驟然變涼,我打了個哆嗦。
周慕青緊緊抿著唇,過了好一會兒,才彎下腰,把手辦撿起來。
「對不起,」他低聲說,「是我誤會了,我以為你喜歡。」
「自以為是。」
我冷笑一聲,撞開他的肩膀,大步離開。
那天早上,周慕青破天荒地遲到,他們班的老師罰他在走廊站了一整節早讀課。
我坐在教室的窗邊,遠遠地看著他。
天氣好冷,他就站在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他似乎穿得不夠厚,時不時低頭,朝合攏的掌心裡哈一口氣。
不過沒多久,簡曉妍就從自己班裡溜出來,給他送了個熱水袋。
好吧,萬人迷周慕青,陳嘉懿喜歡他,簡曉妍也喜歡他,他冷也好不冷也好,根本不需要我多管閒事。
我撇撇嘴,把剛從同桌那裡要來的暖寶寶貼塞回了書包。
6
跨年夜,高一高二年級每個班都辦了自己的聯歡會,只有高三這棟樓,還是只有一片「唰唰」的寫字聲。
不過第二天就是元旦,學校還算慈悲,沒有把那三天假期剝奪,「唰唰」的寫字聲中,還是隱隱能嗅出一絲躁動的味道。
下了晚自習後,我自己到學校附近的麵館點了碗煎蛋面。
以前我和陳嘉懿就沒有和同學一起過生日的習慣,因為媽媽總是很重視這個日子,會買好蛋糕,精心挑選好禮物,有空就在家做飯,沒空就帶我們出去吃,總之總是我們母子三個一起過的。
其實更早更早之前是一家四口,但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出車禍走了,這麼多年,我連他的聲音都快記不得。
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是說不清的,就像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和陳嘉懿明明是雙胞胎,他卻比我聰明那麼多,我同樣也不明白,為什麼父母的愛會沒有辦法一碗水端平。
媽媽買生日禮物,從來就是以陳嘉懿的喜好為標準,兩份一模一樣的禮物,他收到很開心,我收到就只能勉強笑笑。
有一年我實在忍不住,小聲地跟媽媽說,我不喜歡這個。
媽媽聽完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退去,冷冷地問:「你還想要什麼?天上的星星,要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