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陳嘉懿趕緊打圓場,拚命撿些讓媽媽高興的事情說,說他的分數又比第二名高出多少多少,說老師都誇獎他聰明,說這是媽媽遺傳得好,直到媽媽欣慰地笑出聲。
而我,黯淡的我,就只能默默地扒著碗里的米飯。
那天睡前,陳嘉懿從媽媽房間裡出來,和我說,媽媽偷偷哭了。
「媽媽一個人養我們,很不容易的,嘉言,不要不懂事。」
可我知道的啊,我知道媽媽很辛苦。
我從沒想過要她給我買多昂貴的東西,什麼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月亮,我不需要,哪怕蛋糕的夾心不再是我吃了會過敏的芒果呢?我都會很驚喜,都會把它當做一份好的禮物。
可是為什麼,蛋糕永遠是芒果夾心,禮物永遠和我無關,媽媽給我們買的鞋,永遠是陳嘉懿的碼。
那一年,媽媽送給我和陳嘉懿的,就是當年新出的高達手辦。
陳嘉懿安慰完媽媽,又來教育我要懂事,好人他都做盡了,我這個不懂事的惡人,不襯托著他一些怎麼能行?
我冷笑著把陳嘉懿心愛的手辦摔在地上,我說對!我就是不懂事!你那麼懂事,媽媽有你一個兒子就夠了!
我挑釁地看著陳嘉懿,陳嘉懿眼眶紅紅地看著我。
我們對峙,如同好好的一個人分裂成兩個,是自己與自己的戰爭。
直到媽媽聽見動靜,推開門走進來。看見地上被摔壞的手辦,她揚手就在我臉上甩了一個巴掌,於是戰爭結束了,陳嘉懿贏。
那時幾歲,好像是初二。
好幾年過去,我都已經忘記那個巴掌是不是很痛。
反正我許多的情緒最終都會被視作無理取鬧,和顯而易見的偏心相比,一個巴掌並沒有更難忍受。
麵館里,我發著呆,用筷子挑起少數幾根麵條,無意識地往嘴裡送。
我又看見了陳嘉懿,他坐在我對面,笑眯眯地看著我,對我說:「嘉言,十七歲生日,怎麼能就吃一碗煎蛋面?」
十七歲生日怎麼了,十七歲而已,人生那麼長,這個日子在以後肯定不會被我記起的。
我面無表情地攪了攪碗里的麵湯。
突然,一個小蛋糕進入我的視野。
我猛地抬起頭。
7
「那麼失望啊。」袁謙笑著說。
「哪有,」我彎了下嘴角,「就是沒想到是你。」
袁謙是一班的,陳嘉懿的同學,以前和陳嘉懿關係很好,和我也還算熟悉。
陳嘉懿死後,他肉眼可見地消沉和傷心,告別儀式那天,他還抱著我哭了很久。
不過誰死了,日子都照樣要過,別說好朋友,就算是我媽媽呢,除了偶爾哭一哭,也早就恢復過去的生活節奏了。
「生日快樂啊,嘉言。」袁謙扶了扶眼鏡,神情溫和,「下午放學才取到這個蛋糕,晚上又被老師抓去批卷子,沒時間找你,剛才我還在想如果直接送去你家會不會太冒昧,還好遇見了。」
「謝謝,你太有心了。」
其實我是很意外的。
雖然以他和陳嘉懿的關係,記得這個日子並沒有什麼奇怪,但我沒有想到他會特意給我買蛋糕。
之後,我們一起散步到了學校旁邊的河堤公園。
漆黑的河水倒映著河對面的萬家燈火,冬日肅殺,但也因為這片燈火染上些微的暖意。
在長椅上坐下,袁謙捧著小蛋糕,點上做成數字「17」形狀的蠟燭,微笑著讓我許願。
我閉上眼睛,耳邊是河流的呼吸,陳嘉懿的聲音在其中浮現了,他說:「陳嘉言,祝我們十七歲生日快樂啊。」
一陣溫熱湧上眼眶。
陳嘉懿,雖然我討厭你,但你死得真是太早了。
我以為我有一輩子的時間給你找不痛快,沒想到你根本不給我機會。
好吧,好吧,陳嘉懿,你贏了,你總是會贏。
生日快樂。
吹滅蠟燭,我看向袁謙,袁謙眼裡那抹眷戀與哀傷還沒褪盡,被我捕捉到。
我微微一笑,說:「其實你是想給陳嘉懿過生日吧。」
袁謙沒承認也沒否認,沉默地看著我。
「不管怎樣,謝謝你的蛋糕,現在蠟燭也吹完了,我可以——」
沒等我把話說完,袁謙突然把蛋糕放在一邊,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我。
「對不起,」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語無倫次,「對不起,我只是、只是……昨天晚上我夢見他了……我就想看看過十七歲生日的他是什麼樣子……」
「可我不是陳嘉懿。」
「我知道……」
「陳嘉懿也沒有十七歲了。」
埋在我肩頭的哽咽聲忽然一停。
我面無表情,循著心中一種幾近殘忍的快慰說道:「袁謙,你喜歡他?但很可惜,他只當你是好朋友,他喜歡的另有其人。你對他這樣念念不忘,但他死了,他對另一個人的喜歡就天長地久,永遠沒可能轉移。」
「當然,你可以繼續把我當做替身,寬慰你自己,但是,陳嘉懿會看著你的。」
袁謙身形一僵,怔怔地將我放開。
透過他那副被淚水模糊了的鏡片,我直直望進他眼睛裡。
「陳嘉懿在這裡。」我抬手按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在這裡。」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什麼都知道,他不會被你的自欺欺人感動。」
我拎上自己的書包離開。
轉身之後,我看見了周慕青。
他站在一個沒有路燈照亮的地方遠遠地看著我和袁謙,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我與他錯身,他攥住了我的手臂。
「怎麼不把蛋糕吃完?」
我一邊想掙開他的手,一邊說:「生日蛋糕又不是用來吃的。」
周慕青拽著我向前走,「那我再給你買一個,陪你再許一次願。」
莫名其妙。
我大力甩開他,「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麼?!」
周慕青有點用力地把我拽到他面前,語氣難得地強烈。
「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的喜好!」
我的喜好?
我看著周慕青,露出一個曖昧不清的笑,「你沒看出來嗎?我的喜好是你啊。」
周慕青目光輕晃,抿緊了唇。
「要不你讓我親一下,當做我的生日禮物?」
我向前走了一步,作勢要吻周慕青,而周慕青偏了下頭。
我吻在他臉上,他的臉冰涼,我的嘴唇也冰涼。
我遺憾地說:「不喜歡我啊,那我只能再接——」
「陳嘉言。」
周慕青阻止我的話。
他眼睛裡流淌著漆黑的河水,那不是一條寧靜的河。
可是,他的語氣卻有些冰冷,「你的喜歡一向這麼隨意嗎?」
這一天過得實在太糟糕,我想繼續發瘋,繼續胡言亂語,可看見周慕青的表情,整個人就奇異地沉默下來。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似乎又聽見了陳嘉懿的聲音。
他在很輕很輕地嘆氣。
嘆氣?為著誰呢?
周慕青?還是我?
我想周慕青也許就要上鉤了,也許他真的很快就會喜歡上我。
可是他喜歡上我,之後呢?
我要得到他的真心,再狠狠地拋棄他?
我要代替陳嘉懿,和他談戀愛?
還是說,我只是要已經變成一張照片、一縷魂魄、一些幻覺的陳嘉懿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的嘴唇抖了抖,最終什麼也沒說。
8
第二天元旦,新年第一天,我從起床起就坐在書桌前寫卷子。
周慕青有句話說得很對,「只有做題的時候,全世界才最安靜」,摒除雜念專心在難解的題目上,心會靜,時間也會過得很快。
下午,我收到袁謙的信息,他還在為昨天的事情道歉,說想要請我看個電影。
我晾了他一個小時,後來想想人家也沒對我做什麼過分的事,好歹還給我買了個蛋糕,昨天我講話不也挺傷人嗎?真沒必要搞得那麼難看。
於是回覆說好。
袁謙請我看電影,我就請他吃了個晚飯,不過預算有限,不是什麼大餐,就是個麥當勞。
吃東西的時候,袁謙猶豫著提起昨晚。
他這性格實在是……
我生氣,他就真覺得自己有天大的錯,見他這麼誠懇,我都有點罪惡感了,無奈地說:「你就別再提這個啦,昨天我心情也不好,真要這麼嚴肅的話那我更對不起你,拿你當出氣筒了,不好意思啊。」
袁謙這才看起來放鬆了些。

他習慣性地扶了下眼鏡,「其實你們很不一樣的,沒有誰能做誰的替身。」
我用勺子挖著紙杯里的麥旋風,漫不經心地說,「是麼。」
他看了看我,似乎又有些悵然,「就是長得太像了,就算是雙胞胎,也很少見到這麼像的。」
我笑了一下,「是啊,剛認識那會兒,你在學校里見到我,都是百分百把我認成我哥的。」
袁謙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你……不覺得我喜歡你哥是很奇怪的事嗎?」
「奇怪什麼?喜歡他的應該也不止你一個吧。」
「可我們都是男生……」
「啊,」我恍然大悟,「放心吧,我不會跟別人亂說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袁謙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神情幾分茫然,幾分不安,幾分頹喪,「我不知道我是天生的同性戀還是只是因為他,這樣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該跟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