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奇怪的啊。」
聽見我的話,袁謙那散著的視線一下子凝起來了。
「不奇怪的,同性戀還是異性戀,不都是喜歡嗎,分什麼三六九等?你自己自洽就好了,別管其他人怎麼看。」
更何況陳嘉懿也是呢。
不知道袁謙知道以後會是什麼心情,但我不打算告訴他。
吃完東西,我們一起坐公車回家。我先到站,下車後發現袁謙還在車裡看著我,就沖他揮了揮手。
「你和袁謙有那麼熟?」
耳邊冷不丁地傳來周慕青的聲音。
轉過身,寒風中對上他那雙漂亮,但總如黑夜一般的眼眸。
我裹緊脖子上的圍巾,應了聲「還行」,看見他手上拎著書店的袋子,隨口問道:「去買書了?」
周慕青說:「嗯,也給你挑了幾本習題集。」
我心情頓時有點複雜,咬了下嘴唇,「還以為你不打算理我了。」
「說了要幫你補習功課,不會食言的。」
公交車站離家還有一些距離,我和周慕青並肩走著。不知是不是感冒了,我的大腦開始變得有些昏沉,呼吸也變得濁重起來。
周慕青拎著的幾本書看上去有些沉,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想幫他分擔一下,卻不小心把口袋裡的電影票給帶了出來。
周慕青彎腰把電影票撿起來,看了一眼說:「下午和袁謙一起看電影了?」
我把裝書的塑料袋接到自己手上,說:「嗯。」
「愛情片?」
「算是吧。」
「好看嗎?」
「就那樣。」
「怎麼不把他邀請到你家一起看《春光乍泄》?」
「......」
我猛地停下腳步,「你幹嘛陰陽怪氣?」
周慕青:「我沒有。」
明明就有!
我走了幾步,越想越覺得他意有所指,鬱悶地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
許是沉重的大腦拖不動複雜的運行,下一秒,一句未經思考的話衝口而出:「對,我之前就是故意的,怎麼樣?你要是覺得我小心思太多,你別搭理我好了!」
周慕青沒說話。
我更氣了,快步繞到他的正面,擋住他問:「周慕青,你是不是一直看我跟看戲似的?」
周慕青看著我,看了一會兒,才又說:「我沒有。」
「你有!」
「沒有。」
「你絕對有!」
「......」
周慕青有點無奈的樣子,「現在是你自己說的,所以呢,你在我這裡唱的哪出戲?」
「我......」
果然昏沉時不宜說太多做太多,被這麼反將一軍,我語塞了。
周慕青變被動為主動,「沒記錯的話我們以前不熟,你突然天天等我上下學,天天找我,天天給我發信息,我應該怎麼想?」
「要不然……你先為你唱的這齣戲做個註解,我再考慮一下要不要信你。」
9
周慕青的語氣很隨意,視線卻有種奇怪的探究和認真,讓人分辨不出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別的什麼。
我心虛了,不自覺地向後挪了一小步。
「我、我不是說了嗎,我喜歡你啊。」
「什麼時候說的?昨天晚上?」
「啊。」
「所以之前都是在追求我?」
「不可以嗎?」
「可以。」周慕青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怎麼說都可以。」
我不知道事態怎麼就突然發展到「承認我在追求他」這一步,很煩地說:「我就是心血來潮,現在不想追了,你別太當回事。」
「你的自由,隨便你。」
說完,周慕青伸手過來,用掌心貼了貼我的額頭。
「果然發燒了,」他皺起眉,「這麼燙自己不知道嗎?家裡有沒有退燒藥?」
話題真是轉了又轉,轉了又轉。
我愣神,「有吧……」
於是周慕青陪我回了家。
我是不想吃藥的,但體溫計量下來溫度確實不低,周慕青不和我廢話,直接從鋁箔板上扣下來一顆膠囊,一隻手捏開我的嘴巴,另一隻手把藥塞了進去。
我不滿地咬了下他的手指。
他收回手,垂眼看著我,挑了挑眉,好像我又怎麼故意釣他了似的。
「……不是故意的。」
我鬱悶,拉起被子就躺下了。
過了一會兒,沒動靜,我睜開眼睛,看見周慕青站在書桌面前,仰頭看著擺在上方柜子里的高達手辦。
揪了揪被角,我說:「那些都是我哥的。」
周慕青指指其中的一個,「這個也是?」
「是,怎麼了?」
「沒,就是之前有一年,我看見你帶著這個手辦在動漫城那邊四處問店家能不能重新幫你粘好,我看你很著急,就以為你很喜歡這個。」
他說的就是當年那件被我狠狠砸在地上的生日禮物。
那時陳嘉懿為這事傷心了好幾天,我氣頭過了,又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便偷偷帶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個店修復一下。
沉默片刻,我說:「我不喜歡,但那個是我摔壞的,我只是負責修一下。」
周慕青走到床邊坐下,輕聲問:「不喜歡,怎麼還一直擺著呢?」
我冷哼一聲,「收起來我媽會發瘋的。」
周慕青聞言略有遲疑,「……你生日前我還特意問阿姨,她也說你喜歡,還說你們兄弟兩個以前為了爭手辦吵過架。」
「她哪知道我喜歡什麼。」
咕噥了一句,我想起什麼,抿了抿唇,轉向周慕青說道:「對不起啊,昨天早上不該沖你發那麼大的脾氣。」
對此,周慕青態度平靜,也不知在意還是不在意,生氣還是不生氣,他只是問我:「所以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可以告訴我嗎?」
這要怎麼解釋呢?
很多東西除了自己,別人是聽不懂的。
我想了想,最後說:「反正我就是小心眼,嫉妒陳嘉懿,討厭和他沾邊的東西。」
「好吧。」周慕青不再問了,「你還有什麼討厭的或者喜歡的,以後可以告訴我。」
「……嗯。」我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見他低頭看著我,突然很好奇一件事情,「周慕青,你以前有認錯過我和我哥嗎?」
周慕青「嗯」一聲,「不過發現了一個辨認你們的小技巧之後,就沒有認錯過了。」
我疑惑,「小技巧?」
周慕青笑笑,突然俯下身來,一隻手撐在我的枕頭上,我感覺到他的氣息籠罩,呼吸一滯,偏過頭說:「你別被我傳——」
「別動,」周慕青立刻用手扶正我的臉,「我告訴你。」
他的指腹輕輕撫上我的右眼,「你不知道嗎?」
呼吸太近,聲音太近,心跳太近,我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隻眼睛的眼皮上,有一顆很小的痣。」
我的睫毛顫了顫。
我自己的臉我當然知道,那是顆淡色小痣,藏在雙眼皮褶皺的尾端,眨起眼睛來完全不顯,平時誰沒事會注意到那裡去?
不想露了怯,我趕緊把眼睜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偷偷觀察我啊。」
「無意中發現的。」周慕青仍然輕輕摩挲著我的眼皮,「後來每一次遇見你們,我就習慣性地先看你們的右眼,每次看到這顆痣,我就知道誰是——」
「陳、嘉、言。」
咒語。
他在念咒語。
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就像被施以定身術,忘記自己是可以動的,只剩心臟還很活躍,只有眼睛還在一眨一眨。
「剛吃了藥,你睡一會兒吧。」
周慕青終於起身,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也終於能……悄悄地吐出一口氣來。
10
因為有周慕青幫忙補習,期末考試我竟真的考出了一個比之前都要漂亮的成績。
說是沒人對我有期待,我自己對自己也就沒期待,但真正看到成績單的那一刻,我還是挺開心的。
這份開心一直持續到我媽晚上回家。
把成績單遞給她的那一刻,我心裡是有期待的,她也確實因此露出了個笑,誇了我一句「不錯,有進步」,但很快,她就又想起了陳嘉懿,傷感地嘆了口氣:「要是你哥還在……」
像一陣攜帶灰塵的風拂過,瞬間讓我的欣喜變作蒙蒙的一片。
是啊,要是陳嘉懿還在,那他肯定就是年級第一,我這樣子的分數,根本不必拿出來現眼。
周慕青給我發來信息:【這次考得很好,是不是應該給你點獎勵?】
我趴在枕頭上,無精打采地在手機上打字:【謝謝周老師,我也不貪心,要不然你就獎勵我一個禮貌的 kiss 好了。】
周慕青很久沒回我,我以為他懶得搭理我無聊的撩閒,就把手機塞進了枕頭底下。
結果沒一會兒,耳邊一陣嗡鳴。
解鎖手機,螢幕上一行字:【不是不想追我了?】
我正要回,馬上又一條信息傳進來:【攢著吧。】
我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放假後沒幾天就是過年。
這是陳嘉懿離開後的第一個新年,家裡只有我和我媽兩個,可想而知不會有什麼滋味。
除夕這天,簡單吃過晚飯,我和我媽對著電視機上熱熱鬧鬧的春晚,一致沉默。
沒多久,她說她睏了,先回房間睡覺,我一個人待著覺得太冷清太沒意思,索性裹上圍巾出了門。
除夕夜,其實四處都空蕩,唯一一點好處是,走在路上可以聽聽別人家傳出的歡聲笑語,找點節日的氛圍感。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周慕青家附近。
出門前我發信息問他在做什麼,他一直沒有回覆,現在來都來了,我掙扎著要不要打擾人家過年,定睛一看,卻發現他家裡大門根本沒有關緊,留著一條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