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與河完整後續

2025-12-19     游啊游     反饋

周慕青家在一樓,很老的一棟,樓道里燈壞了,黑暗中就只剩下門縫那一線窄窄的冷光。

裡面很靜。

沒人說話,也沒電視聲,根本不像吃年夜飯的氛圍。

猶豫片刻,我往裡探看,只見裡面一片狼藉,滿地的碗盤碎片和殘羹冷炙,周慕青獨自蹲在地上收拾著,然後像是突然被碎片劃傷,「嘶」一聲縮回手,再然後,他開始發獃,就那麼蹲著,血落了幾滴在地板上,他沒有反應。

看來他爸爸媽媽又吵架了,在這個本該團圓美滿的日子,而且吵得特別凶,把他一個人扔在了家裡。

「周慕青!」我迫不及待地推開了門。

周慕青動作有些機械地轉頭看過來,好一會兒,才有些恍惚似的,喊我:「陳嘉言?」

我走到他面前半蹲下來,拉起他的手看了看,說:「你這得上點藥,用創可貼貼一下。」

周慕青定定地看著我,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他回過神,又喊我一聲:「陳嘉言。」這次是比較有實感的語氣了。

我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周慕青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大概因為蹲了太長時間,大腦有些供血不足,他扶著額頭緩了緩,吐出一口氣來,「聽他們吵架聽久了,一到這麼安靜的時候,就有種在夢裡的感覺……」

他再次看向我,「你怎麼來了?」

我故作輕鬆地笑,「家裡太冷清了唄,正好晚上我也沒怎麼吃飽,咱倆再湊桌年夜飯。」

「……好。」

這天晚上,我和周慕青一起把他家的殘局收拾好,然後翻出他家冰箱的存糧,煮了兩碗食材豐富的泡麵。

夜裡很涼,我們一邊開著電暖器烤火,一邊喝冰啤酒;看了春晚,一起因為小品笑了幾次,等了零點的倒計時。

倒計時數到最後,新年的第一秒,周慕青轉頭看著我,對我笑了一下,說:「嘉言,新年快樂。」

我可能是喝醉了,看見他笑,突然就覺得他笑得那麼好看,讓我有一種暈眩的感覺。

於是我也努力地沖他笑,「新年快樂啊周慕青,每天都快樂。」

外面鞭炮聲響了起來,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覺到一種疲憊,一種寧靜。

人就是這樣,願意相信儀式,在這辭舊迎新的儀式面前,似乎真有那麼一瞬間,舊年舊事都拋下了,就像卸下背了很長一段路的沉重行囊,一種浸透四肢百骸的酸軟泛上來,想化作綿綿的一片,融進來年明媚的春光里。

雖然有點冷清,但我以為這個年已經算圓滿了。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即使是這麼一點點的圓滿,也很快就要被撕碎。

我想從此以後我都會討厭冬天。

冬天太無情,太蕭索,太枯寂,冬天是殺人的季節。

陳嘉懿死在冬天,周慕青的家也……死在冬天。

11

除夕夜我是直接在周慕青家裡睡的。

年初一早上,我醒得很晚,醒來就聽見客廳里,他爸爸媽媽似乎都回來了,又在吵著什麼。

我聽了一會兒,大概是他媽媽想要離婚,而他爸爸堅決不肯,鎖著戶口本和結婚證不讓她拿,吵著吵著陣仗又鬧大了,幾乎要打起來。

我有些尷尬。

這樣的情況,似乎我也不好直接走出房間離開。

我在被窩裡轉了個身,對上周慕青的眼睛,他大概醒得比我早一點,臉上沒有半分睡意殘存。

「吵醒你了?」他問道。

我搖搖頭,朝他的方向拱了拱,小聲地問:「你爸媽他們吵得這麼凶,為什麼你爸還是不肯離婚啊?」

聞言,周慕青神色一頓,我趕緊又說:「我就隨便問問,不想說也沒關係。」

「沒有,」周慕青語氣很尋常,「因為我爸總覺得我媽在外面有人,他覺得我媽想離婚就是想踹了他好去外面跟別的男人鬼混。」

「啊......」

有些事情鄰里之間傳來傳去的,倒是也略有耳聞。

周慕青的媽媽薑蓉性格爽朗大方,年輕時也是個經常泡迪廳的時髦女郎,身邊朋友很多,也不乏追求者,周慕青他爸周文進就是一個。

據說當年,姜阿姨是沒看上周叔叔的,她自己有個男朋友,是個搞音樂的,但她家裡人看周叔叔做點小生意,手上有點錢,便自作主張地收了周叔叔給的彩禮,定下了這門親。

那年代雖然也談什麼自由戀愛,但傳統些的家庭,父母之命還是不容違抗,姜阿姨沒有辦法,只能告別自己的愛情,跟周叔叔結了婚。

大概就是他們一家搬來我們這箇舊小區之前不久吧,周叔叔的生意出了問題,公司一下子倒閉了,為了填補虧空,他們賣了原本的房子,這才租到了我們這邊。

那之後,周叔叔一蹶不振,姜阿姨則跟著朋友開始在批發市場做點布藝生意。

做批發生意,要打交道的人總是很多。好些服裝廠的小老闆看姜阿姨漂亮,都對她有想法,姜阿姨不會跟他們撕破臉,但總是讓他們碰些軟釘子,時間久了,有些人掛不住臉,就開始在外面的酒桌上胡唚,說老子他媽的給了她多少單子,就讓她陪我睡一覺,她還掛臉了?裝他媽什麼貞潔烈婦呢,誰不知道她姜老闆談生意就靠發騷啊,那胸愣往你身上蹭的時候怎麼不說自重了?這女人啊,就他媽的一點臉都不能給,老子早晚辦了她!

這些風言風語不知怎麼,傳到了周叔叔這裡。

院裡的一個阿姨說,這男人沒本事啊,就喜歡給比他厲害的女人找點茬,那就是沒茬也要硬找,為什麼?很簡單啊,女人有錯了,他才能繼續作威作福,既保持他的男人氣概,又心安理得地吃他的軟飯嘛。

也許周叔叔就是這樣。

自從聽說了那些話,他就總是疑神疑鬼,三天兩頭地和姜阿姨吵架,說她不檢點,成天地在外面給他丟人現眼,問她那不做生意,家裡怎麼吃飯啊,他又不說話了,好半天能憋出一句,那人家正經女人就都掙不到錢,養活不了自己了?

姜阿姨也不是個逆來順受的,兩人一鬧起來就是天翻地覆。

不知是彼此的性格使然,還是因為這段婚姻最開始就不是姜阿姨想要的,她對周慕青的態度,也一直就是有吃有穿餓不死就行,沒有太多的溫柔和耐心。

「最開始他們兩個吵,我還會上去護著我媽,但她每次都嫌我礙事,讓我滾回自己房間裡去,別多管閒事,後來我也就……不太管了。」

周慕青把手機拿過來,點開了音樂播放器。

「現在他們在外面吵,我就在房間裡聽音樂,」他用耳機分線器接了兩幅耳機,一副塞進我的耳朵里,「這樣就聽不見了。」

耳機里傳來一首非常非常燥的重金屬搖滾樂。

我看了眼周慕青,他仰躺著,已經戴好耳機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沒有睡,他只是在這種聲嘶力竭中,尋找一點安靜。

歌曲一首一首地播放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摘下耳機,發現客廳里已經沒有聲音,於是,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邊,附耳在門板上聽了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

一瞥。

只一瞥。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下一秒,靈魂就像被強行拽離身體,飄到上方,以一個旁觀的視角,俯視著血淋淋的客廳,俯視著自己褪去血色的臉。

「怎麼了?」

周慕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靈魂又像是被吸了回來,我找回身體的控制權,第一反應就是轉過身,捂住了周慕青的眼睛。

「不要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不要看……」

周慕青定定地站著,沒有動,任我將他的眼睛捂住。

幾秒過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抬起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腕,一點一點地將我的手往下拉。

他的眼睛慢慢地露出來,然後,睫毛一顫,瞳孔劇烈地一縮。

所有的一切都在坍縮,飛速地坍縮,墜入他的眼睛,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什麼也不存在了。

客廳里,他的爸爸和媽媽倒在血泊裡面,手裡都握著一把刀。

他們殺死了對方。

吵了這麼多年,打了這麼多年,誰也沒想到,這段婚姻最終會以這麼殘酷的方式落下帷幕。

「我......」

周慕青轉頭看我,茫然地說:「我沒有聽見......」

我心裡一痛,轉身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我的肩膀上,「別這麼想,不是你的錯。」

周慕青慢慢地揪住我的衣服,我感覺他在顫抖,而且抖得越來越厲害,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他不抖。

我只能用力抱著他。

過了很久,周慕青放開我。

他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深吸一口氣,他變得很平靜,「報警吧。」

這一天、這一刻、這一秒,屬於周慕青的青春過去了。

就如同前一個冬天,陳嘉懿死後,我的青春過去一樣。

而現在的周慕青沒有哭,也如同那時我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慘白慘白地躺在河邊石灘時,沒有哭一樣。

可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哭的。

或許不久之後,或許很久之後,他那些凍結住的悲傷和痛苦總會融化,化了就是淚水,從他的身體裡面流淌出來。

「別怕,」我握住他的手,「周慕青,別怕,我會陪著你。」

周慕青無聲地回握住了我。

他握得很緊很緊,像是害怕我下一秒就要鬆開。

12

於周慕青來說,那個寒假過得相當艱難。

在幾個親戚的幫助下,他料理了父母的後事,之後便開始一個人生活。姜阿姨生前做生意還是攢下了一些錢,短時間內,他不至於太為學費和生活費發愁。

開學後,他正常地回到學校上課,像是家中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但他比從前更沉默。

那一年的高考,命運給很多人都打出了意料之外的分數。

包括我,包括周慕青,甚至包括袁謙。

我屬於超常發揮,竟然比想像中考得更好,分數可以夠上本省的一所 985,只是因為堪堪踩線,接受了專業調劑,沒能錄上第一志願的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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