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謙跟我上了同一所大學,他分數比我高,錄取的是學校的王牌專業,但對於他來說,這其實已經是個失誤。
以他平常的成績,他完全有機會沖全國前幾的院校,所有人都替他遺憾。有老師建議他復讀,但他自己考慮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結果,放棄再戰一年。
最出人意料的是周慕青。
倒不是說他考出來的分數有多低,而是他做了個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的決定,他說,他要去念殯葬專業。
學校老師全都覺得他瘋了。
周慕青家中出了變故,受到影響沒有發揮出平常的水平不假,但他底子擺在那裡,再差也還是踩上了一本的分數線,老師們都勸他,說你這個成績遠沒到那個地步,就算實在不想復讀,念個本省普通的一本,選個將來好就業的專業,之後再考研,也是完全可以的,沒必要一下子走得這麼偏。
但周慕青十分堅定。
不知為什麼,我竟覺得自己理解他。
他以前就說過,他認真寫作業、認真學習,只是因為做題的時候全世界才最安靜。當初想要考去 B 市,大概也是為了離那個充斥著爭吵的家庭遠一些。
也許,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和其他人一樣,拼了命去爭一個遠大前程。
更何況,關於父母的死,他心裡始終有個邁不過去的坎兒。
他一定時不時就會在內心裡拷問自己,假如那天他沒有聽音樂,沒有把音量調到那麼大,他是不是就能及時阻止那場慘劇的發生。
選擇一個和「死亡」打交道專業,大概也是他尋求安靜的另一種方式。
一個夜晚,走在學校附近的河堤公園,我趴在堤壩的護欄上吹了會兒風,理了理思緒,然後轉過頭,很認真地對他說:
「周慕青,只要你做出的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那我就支持你。人生本來就不是只有一條路選,更何況我們都還很年輕,是非對錯哪有那麼容易就判定?想做什麼就去做好了,大家就年輕這麼一段時間,不要辜負了啊。」
晚風拂過,漆黑的河水,對岸的燈火,還有周慕青烏黑的頭髮,都輕輕地晃動。
「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嗎?」他低聲道。
我點點頭,說:「是啊。」
他就向前走了一小步,用手扶著我的臉,在我右眼眼皮上落下一個吻。
那是那顆小痣的位置,他說過,這是他認出陳嘉言的憑證。
我呆了幾秒,心裡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衝動,猛地摁住他的後腦勺,微微仰頭,快速地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親完之後,周慕青看著我,眼睛裡閃動著一種柔和的光。
他問我:「可以再親一下嗎?」
可根本沒等我回答,他已經吻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周慕青勾住我的舌頭時,一種難以形容的酥麻流遍我的身體。
我幾乎暈眩了,心臟跳得手腕上的運動手環都發出心跳過速的警告,一陣嗡鳴。
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推開周慕青,抬手把通知關掉。
周慕青笑,伸手將我抱住,在我耳邊說:「陳嘉言,我怎麼那麼喜歡你。」
我枕在他肩上,看著安靜流淌的河水。
陳嘉懿,我在心裡默念,我做到了,周慕青說他喜歡我了,你聽見了嗎?
所以我就要和他在一起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那年是個炎夏,異常的高溫中,無論多少遺憾,多少感傷,多少不舍,十七八歲的我們終究是要離散,汗水中告別高中時代。
九月,我收拾行囊,離開了生活將近十八年的城市,奔赴省會的 A 大,而周慕青則留在了本市的一所學校,學習殯葬管理。
曾經周慕青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考去 B 市,最後我們誰也沒能做到。
我們之間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單程三個小時高鐵,每周末往返一次,他來找我或是我去找他,雷打不動。
大二上,我轉專業到了計算機,和袁謙成為同學。
這也是曾經的陳嘉懿很想要念的專業。
都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的人生似乎總是和我的雙胞胎哥哥深刻地交織著——即使在他離去之後。
我和他喜歡的人談戀愛,我念了他喜歡的專業,我和他的同窗好友成為了同窗好友……
有時我會夢見那條冰冷刺骨的河。
夢裡,被河水吞噬的人變成了我,而陳嘉懿在岸上看著我,微微地笑著。
他說,陳嘉言,你夠了吧,把我的人生還給我。
13
大三,周慕青進入市殯儀館實習,而我則開始考慮考研的事情。
袁謙勸說我和他一起申請國外的學校,而且,他還直接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我媽是很贊成的,她說錢的事情我不用擔心,很早之前她就在考慮……出國的事,這些年她開店攢下了一些,如果我自己能申請到獎學金,問題應該不大。
有些話她說得含糊些,但我很清楚,我們家的經濟條件絕負擔不了兄弟二人同時出國念書,出國深造,這是她一早為陳嘉懿這個天才兒子想好的路,那筆錢,她不是為了我攢,只是現在陳嘉懿用不上了,我又意外地夠上了那個門檻,於是便宜了我。
我很猶豫。
一方面,我知道如果我接受建議出國留學,申請到一所好學校,我媽多少會感到開心。
這麼多年,雖然我早已經接受了我媽偏心的事實,但就內心深處而言,難道我從沒有渴望過要獲得她的認可嗎?
我渴望過的。
雖然和陳嘉懿的不費吹灰之力相比,我的努力會略顯笨拙,但如果我能滿足她對陳嘉懿的期許,說不定她也願意對我高看一眼?
但另一方面……
周慕青。
異地和異國根本不是一個概念,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負擔不起昂貴的機票,飛來飛去就只為見上短暫的一面。
國內不是沒有好學校,留在國內,對我和他來說,才是魚與熊掌都可兼得的選擇。
本來,我想找機會和周慕青好好聊一聊這件事,但在那之前,他就先知道了。
那天是小長假假期中的一天,他到我家裡來,我媽留他吃飯,飯桌上,當著他的面就和我聊起了出國的事。
她問我,考慮得怎麼樣。
我下意識地看了眼周慕青,怕他因為我的隱瞞不高興,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才說:「我還沒有想好。」
我媽聞言,立刻放下筷子,「我都說了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還要考慮什麼?小袁不是說你成績很好,申請下來應該不成問題嗎?」
周慕青突然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掌。
我說:「其實也不是非要出國,國內不是沒有好學校——」
「哼,」我媽冷哼一聲打斷我,又拿起筷子,「從小你就這樣,一點志氣都沒有,不像你哥……」
許是還有外人在,她及時把話止住了,但飯桌上的氣氛還是逐漸冷了下來。
吃完飯,我洗了碗,迫不及待地把周慕青拉出家門。
周慕青一直沉默,直到走到一條小巷,他把我拉進去,抵在牆上,「我不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我的視線左右瞟了瞟,見附近很靜,不像是隨時隨地會有人來的樣子,就環住了他的腰。
「不是啊,我本來想跟你商量的,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就被我媽搶先了嘛。」
「還商量什麼?」周慕青面無表情,「不准去。」
頓了頓,又補充:「更不准和袁謙一起去!」
我一下子笑出聲來,「不是吧周慕青,你居然在吃醋啊?」
周慕青看我,「我不該吃醋嗎?你們天天在一起上課。」
我說:「他只是喜歡我哥,愛屋及烏順帶關照一下我嘛。」
周慕青冷冷一笑:「這麼多年了,你還信這個?」
他湊近過來,手撫上我的臉,嘴唇停留在距離我極近的地方,一開一合,「你這麼好,他移情別戀太正常了吧。」
「只有你覺得我有『這麼好』。」
我直接親了上去。
這個吻持續了很長時間,一開始周慕青還只是比較溫柔地回應我,到後面越來越凶,我完全喘不上氣,猛地移開臉,緊緊摟住了他。
喘息聲在悠長的小巷中迴蕩。
「去……」我的喉嚨乾澀得厲害,「去你家嗎?」
這天晚上,在周慕青房間那張並不算太寬敞的床上,我感覺到了他無與倫比的熱情。
雖然每一次他都很熱情,但這天不一樣,這天的熱情里,似乎帶著一些討好。
即使他自己也已經是箭在弦上,但他仍沒有直切主題,而是先在我面前伏下了身。
我有些失控,一直緊緊揪著他的頭髮。
到最後他眼睛都紅了一圈。
「對不起啊,」我把他拉了起來,親親他的額頭、鼻尖、嘴巴,「剛才沒控制住。」
「沒關係,你舒服就好。」周慕青把我推回床上,「而且你要還給我的。」
我微微一笑,按下他的後頸和他接吻。
結束時我摸著周慕青汗濕的頭髮,問道:「你是不是真的真的真的很不想我出國?」
周慕青趴在我身上,頭枕在枕頭上,側過臉看著我。
因為汗水,他的睫毛有些潮濕,睫毛底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蕩漾著數不盡的眷戀,那樣地直白,那樣地明亮,令我心裡泛起一陣酸軟。
他說是,「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想你離開我。」
14
陳嘉言決定不出國。
周慕青持續了好一陣子的焦躁終於得到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