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沒有辦法放陳嘉言去那麼遠的地方,光是想一想,他就感到坐立難安。
當初,陳嘉言是自己撞進他世界裡來的,他都沒有允許陳嘉言來,可是陳嘉言還是來了,那麼現在,他不允許陳嘉言走,所以陳嘉言就不能走,這沒什麼不對吧?
周慕青這樣地堅定著。
可是過了幾天,袁謙找到了周慕青。
周慕青和他並不熟悉,他覺得他們兩個沒有什麼好說。
以前他對袁謙這個人沒有什麼感覺,可現在他甚至有些討厭他。
袁謙身上那種溫和,以及那種一看就是優越家境下培養出來的好教養,反而令他感覺到攻擊性。
「周慕青,」放下抿了一口的咖啡,袁謙禮貌地問,「是你希望嘉言不要出國的嗎?」
周慕青神色淡淡,「是他自己決定的。」
「當然是他自己決定的,我的意思是,是你改變了他的想法,對嗎?」
「他本來就沒有那麼想出國。」
「是嗎?」袁謙笑了笑,「可我覺得本來至少是五五開吧,是你往一端的天平上加了砝碼。」
「那有什麼不對?我是他的男朋友。」
袁謙不再說這個,而是換了個話題,「你知道他其實一直很想獲得他媽媽的認可嗎?」
周慕青看著他沒說話,像是等著他繼續。
袁謙:「阿姨是很希望他能出國深造的,無論怎樣,去到國外,機會總歸更多些,不是嗎?她已經失去了嘉懿,現在嘉言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止一次地希望我能再勸勸他。」
周慕青還是沒說話。
袁謙也不介意,「人活在世上,愛情不是唯一的牽絆,嘉言雖然不說,但他其實很是在意他媽媽對他的評價的,你是他的男朋友,你應該更了解他才對吧?這麼多年他的心結在哪裡,你不清楚嗎?」
「說得直白些,你和他的這段戀愛,也許哪一天突然就結束了,可是他和他媽媽一輩子都是母子,難道你希望他們因為這件事情,隔閡又加深一層?那他的心結也許永遠沒機會解開了。」
「不過就是出國,假如你們的感情經得起考驗,那短短几年的異國算得了什麼?」
「周慕青,你在害怕什麼呢?」
周慕青的表情越來越冰冷。
他向後靠去,抱起雙臂,幾乎做出一個防禦的姿態,「你怎麼好像很了解我,那你告訴我吧,我在害怕什麼。」
袁謙扶了扶眼鏡,氣定神閒地笑一笑,「你害怕他離你越來越遠,害怕你追不上他的步伐,害怕你們的人生軌跡,從此越來越少地重疊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周慕青也笑了,是冷笑。他說:「袁謙,你不會是想要利用他,創造一個你想像中優秀的陳嘉言出來吧?」
袁謙攤了攤手,表示無辜:「優秀無需創造,人向更高處走,這有什麼錯?」
周慕青:「那是你的人生哲學。」
袁謙:「可是他的家庭認同這一套,他的媽媽認同這一套,如果嘉言自己不認同,那他怎麼會嫉妒嘉懿呢?」
周慕青抿緊了嘴唇。
一直以來,周慕青覺得自己只是棵樹。沒有太想向下紮根,沒有太想向上伸展,他只要立在那裡,安靜地立在那裡就好了,然後旁觀這個世界。
直到有一天陳嘉言驚擾了他。
他拍拍他的樹幹,抖抖他的枝丫,給他填土,給他澆水,慢慢地,他發覺自己抽芽了。
他知道的,陳嘉言其實也只是想用他長出來的葉子乘乘涼,可他願意給他乘,只願意給他乘。
然而陳嘉言不是樹,他的喜怒哀樂都那麼強烈,他有所求,所求也許還很多。
周慕青覺得自己快要被袁謙說服了。
不是因為那套人往高處走的理論,而是他突然在想,陳嘉言究竟想要什麼,他確實應該讓他自己去選,而不是用感情去撕扯他。
選對選錯,孰輕孰重,很多東西都是要自己親自選擇,親自試過才知道。
就像他自己也為了和「死亡」達成和解,選擇了與「死亡」為鄰一樣。
每個人都有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戰爭要贏。
說與別人聽,別人或許覺得那無關痛癢,但那也是頭等大事。
什麼才是真正的無關痛癢,對於年輕的他們來說,愛情或許才是真正的無關痛癢。

最終,周慕青說:「我知道了,我會考慮。」
說完他就起身離開了。
他並沒有看見,袁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後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喝完咖啡,袁謙給陳嘉言的媽媽打了一個電話。
15
我下定決心不出國,我媽說了我好幾次,大意都是說我不求上進吃不了苦之類的。
反正在她眼裡,我缺點本來就是一籮筐,我無所謂多聽一些少聽一些,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熱衷和她對抗,發泄不滿。
這些年我從周慕青身上學到一件事,那就是情緒穩定很重要,有利身心健康。
雖然我的穩定度離身心健康還差很遠,但,修煉修煉,應該還是有希望的……
我以為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一個周末,我從學校回來,我媽出門進貨不在家,我想著家裡的網速比周慕青家的快,便叫了他過來打遊戲。
他帶了他的筆記本電腦,開始確實是認真打遊戲,後來連連遇上坑貨,我心情一下子沒了,氣得把耳機一摘,「這一晚上匹配的都什麼隊友啊!」
「有那麼生氣?」周慕青笑笑,把椅子往後稍微挪了挪,伸出一隻手給我,「來。」
我立刻握住他的手起身,腿一抬跨坐到了他身上。
周慕青兩隻手都環在我的腰上,仰頭看著我問:「心情不好?」
「也沒有……學校最近事情有點多。」
「怎麼不跟我說?很忙的話就不要特意跑回來了,我過去找你也一樣的。」
「那不行,你都連續往我那邊跑了好幾個星期了……」
我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去吻他。
他溫柔地回應著我,我沉浸在這個悠長的親吻中,周遭的一切都忘記了,直到一個憤怒的聲音橫插進來:
「陳嘉言!你在幹什麼?!」
我和周慕青同時僵住,齊齊地往門口的方向看去。
我媽不知怎麼,連一個晚上都沒有過去就提早回來了,她衝進房間,粗暴地把我從周慕青身上拽下來,我人都還懵著,她的一巴掌已經重重地落在了我臉上。
「陳嘉言你到底要不要臉?你從小不懂事,不上進就算了,現在你居然真的墮落到跟一個男的搞在一起?」
「阿姨你冷靜一些,我們有話可以——」
「滾!」我媽用力把周慕青拉住她的手一甩,「我教訓我兒子輪得到你說話嗎?」
繼續向我輸出怒火。
「我說你死活不肯出國呢,就為了他跟他在一起是吧?陳嘉言,你有沒有出息?有沒有廉恥心?大家鄰里鄰居的,這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我面子往哪擱?啊?」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來!」
「你、你簡直——你簡直——」
我媽怒極,聲音尖銳到幾乎破音,胸口劇烈起伏著,「你簡直連你哥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沉默了那麼久,聽到這一句,我才驟然感到呼吸困難。
我捏緊拳頭,幾秒後鬆開,然後,看著我媽冷笑一聲,「是,我是樣樣比不上陳嘉懿,但在性取向的這個問題上,他可沒有比我正常多少。」
「什麼……」我媽聞言愣住,眼睛也跟著猛地一睜。
我迅速地用鑰匙打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把陳嘉懿的日記、陳嘉懿的手機、陳嘉懿那張寫滿周慕青名字的草稿紙一股腦全部丟出來,丟了一地。
「看看,看看吧,媽媽!看看你的好兒子陳嘉懿喜歡誰!」
「他也是你說的那種不要臉的人!他甚至像變態一樣尾隨人家!他偷拍人家的照片!他根本就不是你心裡那個完美無缺的兒子!」
空氣劇烈地震顫,過後,歸於死一般的寂靜。
我媽眼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布滿淚水,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翻開陳嘉懿的日記,一頁一頁地看。
我很清楚,那都是些十分露骨,露骨到甚至有些病態的文字。
陳嘉懿人前陽光開朗,懂事聽話,可他記下的暗戀心事,卻是陰鬱潮濕,如同角落裡的青苔,見不得光。
我緊盯著我媽的每一個表情變化,心裡那種感覺應該就叫做痛快。
過了一會兒,我媽「啪」地一聲把日記本合上,猛地轉過頭,以一種仇恨的目光瞪著周慕青。
「是你!都是你!」
她瘋了一樣撲過去撕扯周慕青,「你才是同性戀!你才是變態!你把我兩個兒子都拖下水,你要害死他們,你要害死我們這個家!滾!你給我滾!」
周慕青不敢太大力地反抗,被一路推搡到門口。
門打開,我媽用力把他推出去,他一下子沒站穩,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周慕青!」
我驚呼一聲,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去,把周慕青扶起來,仰頭看著我媽,急道:「媽!你有氣沖我來好了,你拿別人撒氣幹嘛!」
「你要是不和他斷了,以後就當沒我這個媽!」
「砰」地一聲,樓道里聲控燈亮起來,我媽把門甩上了。
16
我和我媽之間,拉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