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要我立刻、馬上和周慕青分手,然後老老實實地出國念書,她堅信一切都是周慕青的問題,和他拉開距離之後,我就會變得正常。
數不盡的爭吵、數不盡的歇斯底里讓我壓力巨大,夜裡睡不好覺,精神上十分疲憊。
袁謙見我煩惱,勸道:「其實我覺得,至少在出國的這件事上,你可以先聽阿姨的話。你也說了,她一直就挺看重這件事的,現在她情緒會這麼激動,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不肯聽她的話出國吧?」
「周慕青的話……」袁謙扶著眼鏡,笑了笑,「兩情若在長久時,不在朝朝暮暮吧。要是不想分手,你們就先瞞著阿姨繼續在一起好了。你要是真出國,那也有幾年的時間,如果這幾年你能讓阿姨在學業上對你放心,說不定她對你們的態度自然而然就軟化了呢?」
我沉默了。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袁謙說的話有一定道理。
如果答應出國能暫時緩解眼下的困境,那的確值得考慮。
至於我和周慕青之間的感情……
我想,我們都應該對彼此更有信心些。
「嘉言。」
這時,周慕青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他表情微沉,才後知後覺我和袁謙現在的距離有多近。
之前,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根本沒留意袁謙是什麼時候挪動了位置,我們一起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他的手臂甚至張開了,搭著我身後的椅背。
我立刻站了起來。
見到周慕青,袁謙禮貌地沖他點點頭,然後和我們道了別。
他離開後,我和周慕青並肩走在湖邊散步吹風。
上一次在我家,我因為和我媽吵了一通情緒很低落,跟他說想要靜一靜,再之後,我們便一直沒有見面。
我有點想他,眼看四下無人,便牽住了他的手。
周慕青問我:「你和阿姨怎麼樣了?」
我深深地嘆氣,搖了搖頭。
我不敢跟他講我和我媽鬧得有多厲害。我媽甚至威脅說,如果我們不分手她就寫匿名信去他的學校舉報他作風有問題,我真怕她說到做到。
想了一會兒,我試探著說了些關於出國,以及為了安撫我媽,暫時減少聯繫的想法,周慕青一直靜靜地聽著。
說到最後,我問他,如果我最後還是決定出國,他願不願意等我。
周慕青腳步一頓,朝我看了過來。
我努力把事情說得輕鬆,「其實也就是兩年嘛,很快就過去了,雖然我們不能像現在一樣經常見面,但是還是可以視頻啊——」
「我們分開吧。」
「什麼?」我沒聽懂。
「我說,嘉言,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我怔住了,「分開一段時間是什麼意思?」
周慕青看著我沒說話,眼眸中的那抹黑色沉得令人心慌。
我有些急了,「你是要和我分手嗎?」
周慕青輕聲:「嗯,分手。」
我還是不明白,向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服,「你是不是理解錯了我的意思?剛才我是說暫時騙騙我媽,告訴她我們已經分手了,然後我就聽她的話出國……這就是個緩兵之計,我不是真的要和你分手啊。」
「你真的喜歡我嗎?」
突然,周慕青問了一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問題,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腦跟著身體一起靜止了。
「嘉言,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喜歡我嗎,還是只是喜歡把你哥喜歡的人搶走的感覺?」
他......他怎麼......
我怔愣著鬆開他的衣服,只一秒,立刻又攥緊,語無倫次地道:「我當然喜歡你啊,就算、就算最開始接近你是……可能是有點別有用心……不、不,也不算別有用心,就是好奇……但這麼多年了,你難道感覺不到我對你的感情嗎?」
周慕青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傍晚的風從湖面吹來,吹動他黑色的頭髮,似乎也在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吹起了幾分波瀾。
「很多事情和我想的都不一樣,我現在也很亂,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暫時分開一段時間,是對我們都好的選擇。」
「……我不這麼認為。」
不知道為什麼,我腦袋裡面完全空了,除了這一句,我竟想不出其他更有力的反駁。
我只能倔強地看著他。
周慕青說:「嘉言,我們之間,開始得不太對,時機也不太對,至少現在,我並不是你人生的主題。假如你覺得出國對現在的你來說是比較好的選擇,那就這樣去選,不要怕選錯,就算到最後你後悔了,那也是一個答案。」
他的冷靜理智令我感到自己的情緒搖搖欲墜。
我憋著眼淚,抬高了聲音:「什麼答案?我需要什麼答案?周慕青,我根本聽不懂你說的話!我……我……」
焦躁到說不下去,我急促地喘息,最終甩下一句:「你想分手就分手好了!」
轉身就走。
可周慕青又把我拉了回來。他的眼眶一下子變得好紅,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可以聽懂的,嘉言。」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的任何事,是要和解,還是要割捨,是真的想要擁有,還是只是因為不甘,這些到最後你都應該有答案。你是陳嘉言,要有陳嘉言的答案,不要活在你哥哥的陰影下。」
我把臉埋進他的肩膀,深深地將他的氣息吸進肺里,眼淚洶湧地流下。
周慕青,周慕青。
陳嘉懿瘋狂地喜歡著的周慕青。
我的初戀周慕青……
雖然還沒到真正離別的時刻,但我們還是分開了。
17
直到那晚陳嘉言的媽媽撲上來撕扯自己,周慕青才意識到有件事情他一直錯得很離譜。
陳嘉懿喜歡的人是他,而陳嘉言說,「他甚至像變態一樣尾隨人家!」
所以......
當年的那個人,是陳嘉懿。
那應該是高中開學才不久,周慕青突然發現有個人似乎總在跟蹤自己。
一開始他以為是學校里的小混混,很警惕,甚至做好了要打一架的準備,但幾次之後,他發現那個人一點要衝上來打他的意思都沒有,就只是莫名其妙地那麼跟著。
既然沒有危險,周慕青不打算管。
反正跟來跟去也就那麼點路,他都不知道有什麼好跟的。
他隱約知道那是個男生,和他一個學校,因為他看見過那個人校服的一角。
怎麼說呢……
跟蹤人的技術就挺差的。
有一次,那個尾隨者露出了一個天大的破綻。
他居然在偷拍周慕青的時候忘記了關快門聲。
「咔嚓」一聲,在那條安靜的小路上那麼清晰,周慕青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只好猛地一個轉身,問了句「誰?」那人慌慌張張地跑了,灰姑娘落下水晶鞋一樣,在地上落下了一個名牌。
周慕青沒有撿走,拿起來看了一眼,看到名牌上的名字是「陳嘉言」,就又放回了原地。
周慕青怎麼會知道,那天上學,陳嘉懿和陳嘉言兩兄弟其實戴錯了名牌,他看見「陳嘉言」三個字覺得有點熟悉,想了想才想起來,那是他們院裡雙胞胎中的其中一個。
那時候周慕青和他們兩個誰也不熟,只是說過話,早上偶遇一起搭過公交,根本分不清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回家之後他順口問了他媽一嘴,他媽媽告訴他,陳嘉言是弟弟。
從那之後,周慕青就開始有意無意地注意這個跟蹤自己的弟弟。
不過最開始他還是分不清人,是經過了幾次不動聲色的、認認真真的觀察之後,才發現弟弟陳嘉言的右眼眼皮上有一顆不太明顯的小痣。
很奇怪地,那顆小痣總在陳嘉言的眨眼間牽動周慕青的視線。
跟蹤和偷拍沒有停止,但是真正見到面了,陳嘉言又一副完全不在意周慕青的樣子——是真的可以做到連看都不看一眼。他似乎更熱衷於和他哥哥陳嘉懿抬槓。
周慕青覺得這人真有意思。
這樣子又是跟蹤又是偷拍的,應該是喜歡自己沒錯吧?人前居然能裝得毫無破綻。
周慕青是很有些被人暗戀的經驗的,通常情況下他都能比較敏銳地察覺出來。
但陳嘉言……
如果沒有發現那個跟蹤自己的人就是他,周慕青覺得,自己應該發現不了。
高二那年的寒假,陳嘉懿死了,據說是為了下河救人,結果人救了起來,自己卻沒能上得了岸。
老實說,得知這件事後周慕青的心情甚至談不上傷心,頂多是有些唏噓。對於他來說,那畢竟是個連朋友都還算不上的人。
告別儀式上,周慕青見到了陳嘉言。
陳嘉言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襖,面色看起來很不好,臉上有淚痕,明顯也是哭過,但是,看著自己媽媽在陳嘉懿的棺材邊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模樣,他竟一動不動。
猶豫片刻,周慕青走到他身邊,第一次主動和他說了話。
他說:「陳嘉言,節哀。」
陳嘉言轉頭看他,不知怎麼,突然說了一句:「你相不相信,如果躺在棺材裡的人是我,我媽不會哭成這樣。」
陳嘉言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周慕青直到很久之後都還記得。
那種麻木、那種悲傷、那種自嘲、那種微妙的憤怒。
他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擁有那麼多情緒。
後來,是在高三開學後不久,陳嘉言突然對周慕青一反常態地熱情起來。
周慕青意外,但也不是特別意外。
跟蹤倒是再也沒有發生過,他有時候也會好奇,是什麼讓陳嘉言對自己的行動做出了這麼大的改變。
是……哥哥的死亡讓他發覺人生無常,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不如主動出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