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東西,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凌亂嘈雜的腳步聲打碎了林中寂靜。
隱有犬吠傳來。
穆克渾順著燕裴身上的血腥味找了過來。
山洞外傳來一聲叫喝:「堂堂肅王,臨死還要當個縮頭烏龜麼?」
燕裴長刀出鞘,他把刀鞘放進我懷裡,仔細地看著我的臉:「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留了記號,公孫白很快就會帶援軍找過來,一會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燕裴摸著我的臉,氣勢漸凝:「我會帶你出去,就算今夜真的山窮水盡了,那也是我山窮水盡,沒有路,我也給你趟出一條路來。」
我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從骨頭縫裡透出一陣冷意,我慌聲道:「燕裴,你不能死……」
他似乎並不太在意自己的生死:「你不信我有真心,那今日,我不妨就把心剖開來給你瞧一瞧。」
穆克渾在外頭笑得越發猙獰:「燕裴,你拋卻性命救出的王妃,現在可是我的人了!方才在破廟裡,他哭著求饒的樣子,可真是我見猶憐,他這身子被我碰過,你還會要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臉色變得慘白。
燕裴眼中怒火欺天,握著刀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如霜。
我抓住他的衣袖,指尖抖得厲害:「我沒有……」
穆克渾還不肯罷休,揚聲道:「燕裴,你再厲害有什麼用,連自己的王妃都護不住,你枉為人夫,乾脆拔劍自刎算了,你死了我會好好疼你的王妃的。」
淫笑聲不絕於耳。
我腦中陣陣嗡鳴,如果燕裴不信我,什麼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看著他眼中的怒色,我說不出一個字。
燕裴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凝結成冰,神色是壓抑到極致的冰冷。
手中的衣袖被猛的抽走,燕裴轉身出了山洞。
洞外很快響起兵刃交擊的脆響,夾雜著穆克渾惡毒的嘶吼:「燕裴!你殺了我也沒用!你懷裡的人早就不幹凈了!」
我死死咬住唇,聽著燕裴的刀劈開風的銳響,聽著叛軍的慘叫此起彼伏。
恐懼像藤蔓纏住心臟,我緊緊抱著刀鞘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去,正看見燕裴一腳將穆克渾踹倒在地,長刀抵著他的咽喉。
穆克渾咳著血笑:「你就算殺了我……他也髒了……」
燕裴眼眶被殺意熏得赤紅,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穆克渾,你若得逞了就不會在這狺狺亂吠了。」
長刀又往下壓了寸許,穆克渾的喉間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他死死盯著我,像要嚼碎我的骨頭:「他被我帶走這麼久,燕裴,你敢說你心裡沒疑過?」
——
7.
燕裴終於緩緩轉頭,目光穿過滿地狼藉落在我身上,那裡面沒有猜忌,沒有嫌惡,自責和悔恨將狠厲淹沒:「是我的錯,我沒能保護好他,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我若疑心他,才是真的枉為人夫。」
燕裴轉動目光,看向地上的穆克渾,像在看一攤死肉:「穆克渾,你有什麼本事沖我來,我還能敬你一句有膽量,你千不該萬不該去動他……你當真是該死。」
話音未落,長刀驟然刺入,穆克渾的笑聲戛然而止。
燕裴抽出刀,血濺在了他臉上,他毫不在意地抹去。
晨光熹微,遠處傳來援軍的馬蹄聲,可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囁嚅道:「燕裴……他說的都不是真的……」
燕裴幾步走到我面前,把我摟進懷裡:「我信你,清昭,你不要怕,我是氣他言語折辱你,氣我自己疏忽大意讓他進了城把你綁走,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公孫白領兵趕到時,看著滿地的屍體一時間有些錯愕。
燕裴沒有回頭,沉聲吩咐道:「把穆克渾的首級懸於城門,以儆效尤,其他的……剁了喂狗。」
他接過公孫白遞過來的披風,小心地披在我身上,溫聲道:「我們回家。」
馬車上,公孫白在給燕裴包紮傷口。
燕裴流了很多血,我眼中的淚砸進他身下的血泊,驚起片片血花。
燕裴用手心接住從我下巴滴落的眼淚,無奈嘆息:「不是心裡沒我,不是一直想從我身邊離開,做什麼哭成這樣?你這淚珠子可比戎狄的刀槍傷人的多。」
我捂住他腹部血流不止的傷口,死裡逃生後,一直以來壓抑著的的恐懼指爪猙獰地向我撲殺而來,心臟因跳的劇烈而生出細密的刺痛。
我想不透徹:「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呢?怎麼就能為我做到如此地步……」
燕裴望著我:「我也不知道喜歡你什麼,可看見你我會心中歡喜,在軍中會時常想起你,怕你出事,怕你不高興,何況我既娶了你,自然要豁出性命去保護你。」
我悲泣道:「燕裴……你活著挨過這一遭,我同你好好過日子,他日你若負我,我也認了,總歸這條命你是你救的。」
燕裴靠在車壁,臉白得如那月下新雪,他輕撫著我的臉頰道:「清昭,我拼了命救回來的妻,自然是要放在心尖上疼寵的,我不會負你,八百里伽藍,月輝籠罩的每一寸山河,都聽到了這聲誓言,我若有違此誓,定叫我百年之後也不得安寧。」
他聲音越來越低,頭緩緩地靠在我的肩上,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心中一震,我接住他無力垂下的手,嘶啞道:「不能閉眼,燕裴,你同我說說話。」
我摸著他泛涼的臉,指尖都在顫抖:「阿娘早已故去,沈家也非我歸處,你死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這世間也就真的只剩我一人了。」
他半闔著眼眸,喃喃道:「我不死,你別哭。」
為了方便公孫白施針,我扶著燕裴躺下,讓他枕著我的腿。
窗簾被吹起,月光從身後灑了進來,燕裴看著我,嘴角勾起柔軟的弧度:「阿伊兒……我的阿伊兒……」
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追問道:「阿伊兒是什麼意思?」
燕裴沒有回我的話,他眼中不甚清明,神思都變得昏沉。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無助地看向公孫白:「為什麼血還沒有止住?」
公孫白急得滿頭的汗,神情凝重:「穆克渾的刀上塗了藥,會讓傷口難以癒合,只有等回到營地用特殊的草藥才行。」
臨到軍營,燕裴還是撐不住地暈了過去。
我守在營帳外一天一夜,期間燕裴醒來一次,讓公孫白傳給我一句話。
「且將痴心隨故夢,莫讓珠淚染青墳,我若醒不過來,你便隨我的親衛去柔然,永遠也不要回來。」
第二個白天的清晨,公孫白從營帳里出來,說能不能活下來,你能看他的造化了。
第五日,就算再遮掩,燕裴受傷昏迷不醒的消息還是傳到了京城。
一時間人心惶惶。
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朝中不少人讓皇帝把燕裴手中的兵權收回,交給別的將帥。
燕裴若是倒下,朝中必將重新劃分格局,各方勢力都開始蠢蠢欲動。
這天清晨,我準備回府中給燕裴帶些換洗的衣裳來軍營,轉過一個巷子,遇到一伙人攔住了去路。
軍營里王府不遠,又是在城中,巷子外就是人群熙攘的街道,十七上次重傷後還在養傷,這段路怎麼看也不會有歹人截道,想著快去快回,我便就沒另叫人跟著。
我戒備地盯著那伙人,悄聲握住袖中短刃,這種時候,我不可以成為任何人威脅肅王府的籌碼。
其中一人走上前兩步,沖我亮出一塊腰牌:「沈公子,我家上官有請。」
我一愣,這是東宮太子的腰牌,沒想到太子竟然會親自來北境。
我跟著到了一處酒樓,上了二樓的雅間。
剛邁進門,身後的房門就立刻關上。
我繞過屏風,對著坐在桌前的人影恭敬行禮:「太子殿下。」
燕獲聞聲把視線從面前的棋盤上移開,抬頭看我,溫笑道:「別來無恙,清昭。」
看這情形,他是暗中來北境的,並沒有聲張。
我坐到燕獲對面,垂下視線,匆匆瞥見棋盤旁放著一個信封。
燕獲捕捉到我的視線,袖子不著痕跡地蓋在信封上。
我連忙撇開目光,有些拘謹地問道:「不知殿下找我,是為何事?」
他笑道:「北境苦寒,清昭住的可還習慣?」
「勞殿下掛記,一切都好。」
燕獲手執黑子,輕點了一下棋盤,語氣中透出憐惜:「綏安也不知能不能醒來,你一人撐著肅王府辛苦了。」
我摸不准他的來意,只得苦笑道:「嫁都嫁了,我也沒有法子。」
燕獲眼眸幽邃:「若我說,我有辦法解你困局,清昭可願信我?」
我微微一笑:「自然是願意,當初殿下從刺客手裡救了我的命,如今殿下又怎會害我呢?」
他又問:「你想離開肅王府麼?」
我沒有遲疑地回道:「想,做夢都在想。」
燕獲試探道:「你真的想好了麼?我聽人說,綏安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
我垂下眼睫,低聲道:「燕裴還不知能不能醒來,現在全靠名貴的藥材吊著一口氣了,醫師說,怕是凶多吉少,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就算萬幸他能醒來,也會成個廢人也護不住我,我總要為我自己打算。」
我攥緊拳:「他欺辱我,也救了我,我和他算是兩不相欠了。」
燕獲靜默許久,長舒一口氣後,放下黑子,把手邊的信封拿了起來。
「這紙和離書,只要蓋上綏安的私章就可生效,到時候我可以帶你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