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吳伯領路,帶我去見那琴師。
琴師名弄玉,雖入了煙花之地,可看見他的第一眼,卻覺得此人白衣墨發,朗若清風。
我不免問道:「瞧你一身清貴,可是家道中落,才沒入秦樓楚館的?」
弄玉低眉垂首:「回王妃,奴為罪臣之後,實不敢當這聲清貴。」
也是個可憐人。
我看向吳伯:「給他些錢,放他離去吧。」
弄玉抿了抿唇,抱著琴跪了下去:「離開肅王府不過是再被抓回去,身處賤籍,若是無處可依,便逃不過被踐踏的命運,求王妃……留下奴吧。」
我連忙把人扶了起來:「我尚不能自保,談何顧及旁人。」
弄玉眼中凝了淚。
我只好無奈地說道:「你先在府中住下,等燕裴回來,他若是不留你,我也沒辦法。」
我讓吳伯給弄玉收拾出來一處院子。
晚膳時,燕裴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木匣子。
唯恐他發難,我先把事情說出來了。
我淡聲道:「今日茶鹽商會的萬行頭給你送來一個人,我給人安排在琳琅苑,是去是留你自己定吧。」
燕裴微微蹙眉:「送來什麼人?」
門口一道身影靜靜佇立,弄玉看著燕裴,眼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開口道:「綏安。」
燕裴循聲看去。
被一個琴師喚了親近之人才能喚的表字,燕裴沒有氣惱,默了默,嗓音褪去慣有的冷硬,輕嘆道:「外頭風涼,進來吧。」
膳房送來飯菜,誰都沒有說話,各懷心事地吃完了這頓飯。
晚上回房,燕裴把那木匣子放在桌上。
「送你的。」
「我們和離吧。」
我與他同時開口,聽清對方說的什麼後都愣住了。
燕裴幾乎是立刻就變了臉色:「你再說一遍,你要如何?」
想起今天白日裡聽見的話,我誠懇道:「你我本就是被強行綁在一起的,和離後你大可以去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弄玉,本是戍邊的營千總梅肅之子梅元白,梅肅因為為人剛直,不會諂媚逢迎,在朝中被排擠,空有一身的本事卻得不到重用。
燕裴在軍中歷練時,梅肅把一身武藝兵法傾囊相授,是燕裴的師父,燕裴又與梅元白是自小一同長大的,這情誼是誰都比不了的。
後來梅肅捲入軍餉貪墨案丟了性命,他就梅元白一個兒子,入了賤籍,成了一名琴師。
燕裴常去鍾樂坊想見梅元白,贖他出來。
大抵是覺得無顏再見曾經的故人,梅元白總是避而不見。
燕裴此舉從不避人,以至於整個朔風城都知道,燕裴鍾情一位鍾樂坊里的琴師。
只要燕裴不會留下子嗣,他和誰在一起,皇帝根本不在意。
這次梅元白被人買下來送進肅王府,也算是老天幫了這倆人一把。
和離後,他能娶喜歡的人,我也能獲得自由,何樂而不為。
燕裴眉峰沉冷道:「沈雲灼,我燕裴命里就沒有和離二字,你說我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了喜歡的人?」他走近了捏起我的下巴,危險地眯了眯眼,「是你自己想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從我身邊離開的吧?」
他冷聲逼問道:「是上次的教訓還不夠?你怎麼總是學不乖?」
燕裴扣著我的腰往床榻走去。
我心慌意亂,掙扎道:「沒有,只是……只是你我之間並無情愛……」
他把我按在床上扯開我的胸前的衣襟,嗤笑一聲,隱隱透著怒氣道:「沒有情愛?那就做到有為止。」
燕裴粗喘著咬住我的脖頸,動作算不上溫柔。
我疼的抽了一口冷氣,急切道:「等等……你不是喜歡弄玉,喜歡梅元白?我成全你們,和離有損你的顏面,你可以休妻……你休了我。」
燕裴停下動作,墨色的眸子緊盯著我:「無故休妻,你是想讓我被戳脊梁骨?」
腦袋裡亂成了一團麻,我抵著他的胸膛,慌亂道:「不……你就說我……說我犯盡七出……」
燕裴笑意不達眼底:「犯盡七出?你知道何為七出之罪麼?」
「其一,不順父母,我母妃早亡,那就是你敢忤逆皇帝?」
「不是……」
燕裴繼續道:「其二,無子,你本為男妻,我不求你能給我生個一兒半女,何況有了孩子你我死得更快。」
「其三,淫亂,」燕裴將字眼咬的極重,「若真有,你二更說出姦夫的名字,我二更半就把他剁碎了喂狗。」
被他狠厲的目光嚇的心頭一緊,我啞聲道:「善妒……我善妒……沒有姦夫……」
燕裴黑眸里翻湧著欺天的火,指尖鉗住我的下頜,強迫我與他對視:「我此生絕不納妾,唯你一人而已,夫人何妒有之?」
字字句句堵得我啞口無言。
燕裴邊扯著我的衣裳,邊問道:「還要和離麼?」
我攥著衣襟,眼眶發酸,無可奈何道:「你不是……喜歡梅元白?我成全你們,你又何故如此作弄我?」
他冷下語氣:「你聽誰說的這些?」
怕累及旁人,我只道:「他對你有情,你對他也並非無意,用不著誰跟我說,看就看出來了。」
燕裴擰眉:「你看出什麼來了?」
指尖死死扣住掌心,我覺得呼吸都是冰冷的,眼淚從眼眶滑落,我盯著他顫聲道:「你要什麼樣的人沒有,為什麼總是要逼我。」
燕裴怒上眉峰:「我想同你過日子怎麼就是逼你了,現在你已經嫁給我了,人都是我的了,你就非要跟我不死不休是麼?」
燕裴步步緊逼,「離開我你又想去過什麼日子?娶妻生子?你想都不要想!」
我被這話刺痛,忘了害怕,與他爭辯道:「我都躺在男人床上了,我還娶什麼妻,生什麼子?沒良心了才去禍害人家姑娘!」
燕裴眸色微頓:「沈雲灼,這樁婚事我於你有愧,所以我容你放肆,但你聽好了,如果我真如你所言喜歡梅元白,就算以死抗旨我也絕不會娶你,我不會讓我心尖上的人受半分委屈。」
所以他不喜歡梅元白?
正愣神,燕裴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想到什麼,忽然道:「你執意要同我和離,是想回到太子身邊麼?」
心頭一緊,我慌聲道:「跟他沒有關係!」
見我如此急切,燕裴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殆盡,燭火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握著我的脖頸,緩聲道:「沈雲灼,你以為你與太子的事我遠在北境就不知道了?他從刺客手裡救了你的命,所以你喜歡他,這是前塵過往,我可以不計較。」
他眼中怒恨滔天,五指微微收攏:「但如今你是我的人,太子做夢都想要我死,若你敢幫著他對付我,就算死,我也一定會拉你一起。」
我握住燕裴的手腕,艱難道:「我不過是感激他,與他……從未有過苟且……」
燕裴看著我眼角的淚鬆了手,將我禁錮在懷裡俯身而入。
我渾身一顫,低吟出聲。
燕裴身上的汗珠滴在我的腰上,灼燙至心頭。
燕裴神情晦暗:「你嫁給我,你我的身家性命就綁在一起了,我守著朔風,外面的戎狄恨我入骨,朝中我擋了不知多少人的青雲路,他們也都等著把我扒皮吃肉,就算和離,這些人也根本不會放過你,離開肅王府,你活不過三日。」
他拂過我濕紅的眼尾,沙啞道:「不要總是惹怒我,好好地待在我身邊,我不會薄待你。」
直待燭火燃盡,他才堪堪放過我。
我沒有力氣再去應付他,閉上眼昏睡過去。
——
5.
燕裴帶回來的匣子裡裝著那枚我忘記買回來的腰扣。
我看著那腰扣心中五味雜陳,不過是拿來搪塞他的藉口,我不知道他送我腰扣到底是何用意。
我又想起昨日夜裡燕裴同我說過的話。
如今我離開他,只有一死。
我不想成為一個依附他人而生的禁臠。
可我沒得選,我的命,總是由不得我自己的。
想要活命,我只能待在燕裴身邊。
心中紛亂,我合上匣子,把腰扣扔進了抽屜,起身想出去透透氣。
推開門,看見燕裴手裡拎著糕點正往這邊走。
我脫口而出:「你怎麼沒去軍營?」
燕裴越過我時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後帶,我踉蹌著後退,他腳勾過椅子,用巧勁順勢把我按在了椅子上。
他把糕點擱在桌上,悠悠開口:「《大齊律》有言,官員成婚,允十日休沐。」
「我的父皇母妃不是尋常夫妻,我沒從他們身上學到該如何對待自己的妻子,但我聽軍中士兵常常悔嘆沒辦法多陪自己的妻兒。」
「所以成婚第二日我本是想在家陪你,可你避我如蛇蠍,我看出了你的不安,便順著你的話去了軍營,不想叫你為難。」
「我給你買了桂花糕,卻聽十七告訴我說,你失蹤了,我怕你出事,翻遍了朔風城,問了守門的士兵才知,你是要逃跑,你也從不想要桂花糕,只是不想讓我阻你離開,把我支開。」
燕裴走到桌前拿起茶壺倒茶,緩聲道:「讓人聽話的法子有很多,再不濟我就廢了你那雙腿,總能讓你安分地待在院子裡等我回家。」
聞言,我背後沁出細密的冷汗。
燕裴是狼煙風雪磨礪出的寒刃,他絕非良善,我毫不懷疑,他是真的想過要打斷我的腿。
茶杯落在桌案的輕響在這一方靜謐里顯得格外刺耳。
燕裴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他垂下目光看著我,幽邃莫測的眼眸里透出些許微茫的柔軟:「可我不想這麼做,你是我的妻,不是我的生死仇敵。」
我努力壓住惶然的心跳。
想隨商隊離開朔風那次,其他的我什麼都沒帶,就帶了我娘留給我的一塊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