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惶恐地跪到地上,垂著頭,駭得牙齒直發顫:「陛下,前人不再,您總不能日日沉湎,天下百姓都需要您啊……」
送她來的人說過,她眼瞼低垂時,像極了沈雲灼,這也是為什麼她敢頂著雷霆之怒說出這些指責皇帝的大逆不道之言。
她覺得那位君後拋棄了皇帝,是他蠢,自己聽話又有這樣一張臉,定會代替沈雲灼成為大齊的皇后。
燕裴看著跪在腳邊的的人,不由得愣了愣神。
可下一秒他就把人踹倒在地,怒火欺天地喝道:「別用這張臉做如此卑賤之事!」
燕裴咬牙切齒道:「來人!給我毀了她這張臉!永遠別讓我再看見她!」
女子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去,她爬起身,揪著燕裴的衣擺,涕泗橫流:「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吶!」
女子很快就被聽令趕來的太監塞住嘴拖了下去。
燕裴問一旁的承恩:「是誰把她送來的?」
承恩看著燕裴怒紅的眼底,明白主事的人要遭殃了,他說了一個人的名字。
燕裴直接親自到那老臣的宅邸,把那老臣吊起來抽了一頓鞭子。
要不是承恩攔著,燕裴能直接把人送下九泉。
燕裴革了那人的職位,還下令,此人三代子孫,不得入朝為官。
消息不過半個時辰,就傳進了京城官員的耳朵里,沒有人敢再去觸碰和「沈雲灼」三個字有關的任何事物。
夜已過半,燕裴拿著一壺酒坐在沈雲灼曾經住過的寢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淚眼朦朧。
他喃喃自語:「阿伊兒,你到底在哪兒呢?真就一點念想都不留給我。」
他喝的酩酊大醉,眨眨眼,好像看見了他的母妃,看見了小時候給他做風箏的老嬤嬤,還有那個總是古板嚴厲,卻會偷偷給他買糖的夫子,還有許許多多來而又去的人。
這些人穿的喜慶,每個人臉上都是和煦的笑。
「做得很好啊小綏安。」
「是啊,都成皇帝了。」
「日子很苦吧,吃顆糖吧。」
「……」
燕裴淚如雨下,這些人走向他,卻又路過他,沒有停留。
終於,他在洶湧人潮的盡頭,看見了那個一襲白衣的沈雲灼。
燕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忽然就斷了:「雲灼……」
沈雲灼手裡提著一盞燈,驅散了夜的寂冷。
他走到燕裴面前蹲下,琉璃燈在他腳邊發出灼灼華光。
燕裴看著眼前的人,啞聲道:「他們都走了,連你也要離開我。」
燕裴不敢去觸碰面前的人,他怕一碰這個人就消散在月色里了。
「今日歲旦,陛下何故在此傷懷?」
燕裴覺得自己實在是喝了太多酒了,這個幻像竟然能開口同自己說話。
他連忙擦去眼淚,整理褶皺的衣袖,不想把狼狽的樣子給沈雲灼看到。
燕裴話語凌亂,自說自話:「我只是……只是有些累,有些想你,但是我還撐得住,我也有在做一個好皇帝。」
燕裴有些委屈,眼眶泛著紅,聲音顫抖:「可是雲灼,我夢不到你……你離開這半年多,我一次都沒有夢到你。」
沈雲灼嘆了口氣:「陛下,時間久了,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燕裴倏的轉過頭:「你這話的意思是,你把我放下了?」
醉酒後的燕裴多了一些偏執的少年氣,他握住眼前人的肩膀,不願相信地問道:「我這麼大個兒,你說放下就放下了?」
沈雲灼看著他眼底的血絲,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滿目心疼。
他的愛恨在這個人身上都太濃烈了,他怎麼敢放下?又怎麼能放下?
可他不能說,他不能給他希望又親手斬滅。
燕裴有些困頓,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可他捨不得睡,他想再瞧瞧眼前的人。
沈雲灼坐到他身邊,把他的頭放在了自己的肩上,望向天上的月亮,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調。
柔腸百轉的曲聲飄然而落,燕裴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沈雲灼便也停了哼唱。
承恩從暗處走了出來,行禮道:「君後。」
沈雲灼扶著熟睡的燕裴,低聲道:「把陛下扶到床上去吧,夜裡風涼,莫染了風寒。」
二人把燕裴安置在床上,沈雲灼替他除去頭冠,脫了鞋襪外袍,蓋上錦被。
承恩又添了幾根銀碳讓屋子裡暖烘烘的。
其實沈雲灼沒打算出來的,他只想在角落裡看一眼燕裴就走。
可是他的陛下,在家家團圓,人人歡慶的日子裡,在一個冰冷的宮殿前獨自垂淚。
他到底是不忍心留他孤身一人,給了他這片刻的鏡花水月,醉酒幻影。
十七穿著夜行衣,進來提醒道:「該走了君後。」
沈雲灼不敢多做停留,囑咐道:「別告訴他我來過。」
承恩拱手:「喏。」
沈雲灼戴上帷幔,轉身離開,他不敢再做停留,他怕自己會捨不得離開。
承恩站在門口,目送著兩道身影融進夜色,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合上了房門。
殿內,床上本該沉睡的人,眼尾忽然滑落一滴熱淚,隱入墨色鬢髮。
——
20.
十七把我送到了驛站,吉祥已經等在那兒了,他躍下馬車,接過我手裡的琉璃燈:「掌柜的。」
我點點頭,轉身看向十七:「多謝。」
十七垂眸:「糕點很好吃,白哥很喜歡。」
我在江城開了一家糕點鋪子,來時送了一些給十七,我就知道他會送去給公孫白。
我道:「回去吧,別讓旁人起疑。」
十七欲言又止,問道:「以後……還回來麼?」
笑意僵在嘴邊,我輕聲道:「不回來了,斬不斷的離愁會讓人變得軟弱,會讓他坐不穩那個位置的。」
被人抓住把柄,甚至會丟了性命。
十七沒再多言,轉身離去。
回到江城後,我便斬斷了和京城那邊的一切聯繫。
也沒去打聽過京城裡的事,守著我的糕點鋪子,平淡地過著日子。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適逢春雨,吉祥沒帶蓑衣斗笠,被雨從外面趕了回來。
他拿著絹布擦著身上的雨水,嘴裡說道:「掌柜的,城門口的告示欄貼了訃告。」
我正在算帳,聞言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有些倦怠地問道:「訃告?誰去世了?」
「皇帝。」
我猛的睜開眼:「你說什麼?」
吉祥喘著粗氣:「人半月前就沒了,咱們這裡京城遠,宮裡又是人都下葬了才把消息放出來,所以現在才傳到咱們這,聽說皇帝是遇刺中箭,用人參吊命好幾日,寫了遺詔,才咽氣的。」
我渾渾噩噩地起身,冒著大雨跑去了城門口,這雨來的凶急,街上的人都跑回家躲雨去了。
只零星幾個人攤販在頂著大雨收攤子。
我站在告示欄前,看著那個京城裡發出的訃告。
「天昭四年三月庚戌朔十八日丁卯,帝崩於太極殿,入葬北邙山干天陵……」
心口傳來一陣劇痛,我扶住一旁的石柱,大口大口喘著氣,分不清臉上的是雨還是淚。
頭頂擋來一把傘,有人扶住我,什麼也沒說,把傘塞進我手裡轉身就走了。
太過於悲傷,等我回過神想謝謝那人,卻發現早已尋不到那人的身影。
吉祥穿著蓑衣跑來,把我領回了鋪子。
「掌柜的,快去把濕衣裳換了,小心風寒。」
我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回了房。
急火攻心,加上著了涼,半夜我就起了高熱。
我靠坐在床邊,吉祥去叫了郎中來。
診脈開方後,吉祥又要忙著去廚房煎藥。
我啞聲道:「等等,把貢品香燭拿來,還有白日裡我讓你準備的那個牌位。」
吉祥把東西拿來放在桌上就去煎藥了。
貢品是一碟子瓜果,兩碟子糕點。
我起身去看那兩碟子糕點,一碟是棗泥酥,一碟是桂花糕。
我撐著桌案,看著那碟桂花糕,一瞬間,悲痛從心底席捲而來,我任由眼淚橫流。
「怎麼就……死了呢?」
「怎麼會呢?」
我無可奈何,怎麼也不明白,活生生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故顯考燕氏之靈位。」
身後傳來一道嗓音,念著牌位上的字。
我渾身僵住,不敢回頭。
「給我準備的牌位?」
腳步聲靠近,人影晃在身側,一雙骨指分明的手拿起那塊牌位,瞥見桌上的糕點,來人嫌棄道:「我討厭桂花糕,別給我供這個,拿走拿走。」
我覺得心像是被細絲勒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起一陣銳痛。
我心如擂鼓,直起身看向身側的人,燕裴臉上褪去了青澀,輪廓更加硬朗,身上是無數次生死淬鍊出的沉穩淡然。
我訥訥地問道:「你是人是鬼啊?」
燕裴輕笑一聲:「那就看你是想要人,還是想要鬼了。」
他身上的竹香我忽然覺得有些熟悉,電光火石間我想起了那個給我送傘的人,身上也是這個味道。
我仿佛劫後餘生,可喜悅過後,是無邊的憤怒。
我奪過牌位猛的扔了出去,砸在門柱上碎成了幾瓣。
「你早就在我身邊了對不對?為什麼不早些出來?」
我覺得自己都快要死了,這個人還躲在暗處看我笑話。
燕裴收起玩笑,垂下眼帘,低聲道:「我們分開太久了,怕你身邊已經有了別人,所以沒敢出現。」
他又道:「不過現在看來,就算是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也根本不會同意。」
我嗤笑一聲:「怎麼,你憑什麼不同意?你都是個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