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顯逃跑時落入了戎狄人的圈套,被亂刀砍死,梟首示眾。
燕裴領兵擊退了戎狄騎兵,保住了朔風城。
戎狄蟄伏多年,如今起兵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戎狄王陳兵伽藍關,厲兵秣馬準備著下一次進攻。
皇帝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線一道聖旨,命燕裴為驃騎將軍,官居一品,掌三軍,守北境。
老皇帝最後還是怕了。
戎狄與大齊打了幾百年,燕裴又親手殺了戎狄王的小兒子穆克渾,雖說穆克渾是被驅逐,可畢竟也是戎狄的王子,是戎狄的血脈。
新仇舊恨加一起,戎狄這架勢,是要不死不休。
朔風若破,北境十六城就會落入戎狄手裡,大齊半壁江山也就要拱手讓人了。
到時戎狄攻入京城不過是時間問題。
江山百姓都沒了,他這皇帝也沒有做的必要了,所以他還是把兵權給了燕裴。
燕裴病重,卻被自己的父皇算計,他之所以還能受命死守朔風,是因為他在乎的從來都不是官職和權力。
他為的是身後的百姓,是那一雙雙將他視若神明,渴盼安寧的雙眼。
所有人都畏懼他,想他死,卻又離不開他,真是可笑又可悲。
馬車行的慢,回到京城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京城前夜剛飄了雪,在檐上積了一層霜白。
宮中和城裡正在準備迎接歲旦,一早各個門前就有人喜笑顏開地出來清掃積雪。
我看向皇城金色的匾額,心中悲涼。
朔風烽火連天,京城歌舞昇平。
邊陲的喪鐘傳不進聲色犬馬的都城,叫不醒腐朽昏庸的王朝。
亟待新的君王降臨,挽大廈於將傾。
我要在那之前,做些什麼。
我跟著燕獲進了東宮,偶爾能聽到一些朝中的消息。
運往朔風的幾批糧草都被不明身份的人劫持,朔風城中的百姓拿出糧食供給軍隊。
朔風本就不適合種田,糧食儲備少的可憐。
食不果腹的將士們面對的是糧草充沛,殘忍剽悍的戎狄鐵騎,如此艱難困苦的境況,燕裴硬是沒丟一城一池。
劫持糧草的人遲遲沒有查清,終究是個隱患。
所有人都毫無頭緒,我在東宮卻發現了一絲不同尋常。
如此冷的天氣,我卻總能在東宮上方看見雀鷹飛過。
這天我看見一隻雀鷹落在檐下的燈籠上,腿上還綁著一個竹筒。
待它展翅欲飛時,我用彈弓將它打下。
我打開竹筒拿出一張紙條,信上的內容叫我五臟生寒。
我把雀鷹關進籠子,又在籠子裡放了幾塊石頭,把雀鷹沉到了湖底,將信筒和一個帳本用布仔細包好出了門。
燕獲今日一早就被皇帝召進宮中,他從未限制我的自由,東宮裡的人也都默認了我是燕獲的側妃,沒人阻攔我。
我沿著僻靜的小路一路到了大理寺的後巷,從牆上抽出一塊磚,裡面是個小小的暗格,我將布包塞了進去。
回到東宮,燕獲的車架也剛好停在門口。
燕獲從馬車上下來,眼中的陰沉一閃而過:「清昭去了哪兒?」
我心中一慌,穩住嗓音道:「出去逛逛。」
燕獲走到我眼前,俯身湊近了我的頸側嗅了嗅。
我渾身僵硬,強迫自己不要躲開。
燕獲嘴角勾起漫不經心的弧度,說話時,他聲音也是溫的,尾音甚至帶了點輕緩的笑意,可那笑意里藏著的疏離與審視,讓人脊背生涼。
「大理寺牢里死過很多人,時間一久,腥腐味兒就滲了出來,他們會燃燒一種名為蒼朮的藥材,以此來驅邪避穢,掩蓋腐臭。」
燕獲直起身,嘴角笑意未減,可這笑半分未沾上那冰冷的眼底。
「你去大理寺做什麼呢?」
——
9.
燕獲坐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手中的摺扇。
牢里潮濕昏暗,陰風吹過,牆上火把幾經搖晃,將他的身影映在牆上曳得似鬼影。
我的四肢和脖頸被鐵鏈束縛在架子上,半分也動彈不得。
燕獲輕嘆著開口:「清昭,我怎麼也沒想到背叛我的人會是你。」
他抬起頭,狹長的眼眸中泛著冷光盯在我的臉上:「你覺得你拿到了春風渡的帳本,就可以威脅得到我了?」
我緊抿著唇沉默不言。
燕獲這是只發現帳本不見了,並不知道我還拿到了那封密信。
他又問:「你做這一切是為了誰?燕裴?」
我冷冷地說道:「是又如何。」
燕獲一臉的假慈悲:「我這個弟弟,恃功傲物,父皇和朝臣早就對他不滿,私下裡他還收富商們的賄賂,已然成了割據一方的軍閥,為避免前朝的三王之亂,保天下太平,我這個太子只能讓他死在朔風,我這是在為皇帝和天下分憂,清昭怎麼就不懂我呢?」
我厲聲喝斷他的話:「沒有燕裴攔著戎狄,大齊早就被付之一炬,白骨遍地,你那裡還有命在這顛倒黑白!」
他像聽了什麼可笑的事,笑的狂放邪肆。
風吹過,火光大盛,燕獲的身影被驟然拉長。
他倏忽收起笑意像露出獠牙的毒蛇,往日的溫潤和煦蕩然無存,神情猙獰道:「他在一日我這太子之位就一日不得安穩,父皇想用他掣肘我,我處處小心謹慎,做事思慮再三,顧全每一個人,日日擺出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笑去面對那群該死的老臣,可朝中還是有人說,太子之位該給他燕裴,就憑這一點,他就該死!」
燕獲劇烈地喘息著,他的嘴角習慣地勾起弧度,可猙獰惡狠的眉眼卻來不及收回,整個人狀如瘋魔。
獄吏和侍衛都面帶驚詫,噤若寒蟬,他們或許想不到平日裡芝蘭玉樹的太子殿下還有如此兇惡的一面。
燕獲閉了閉眼,將所有惡意都收斂到他溫潤虛假的面具之下。
再睜眼,又是一副清貴溫和的模樣。
他眼眶赤紅,嗓音泛起絲絲縷縷的悲傷:「自幼時起,我想要的東西父皇都會毀掉,他說君王不該有牽掛之物,不該有軟肋,所以我一直求而不得。」
他碾著字眼,每句話里都是削骨的恨意:「如今父皇終於對我心軟,肯把你留給我,清昭,我很不喜歡你滿心滿眼都是燕裴的樣子,你或許覺得自己隱藏的很好,可你每一次望向北方時,不經意露出的心傷都讓我恨不得將燕裴千刀萬剮,我就只有你,他還要跟我搶!」
「你送去大理寺的東西我不追究,左右那個帳本也不足以撼動我,」他頓了頓,嗓音沉鬱,「我只要你忘掉燕裴,好好地待在我身邊。」
「我不只是為了燕裴,」我看著眼前這個快要被自己的親爹逼瘋的少年,覺得他可恨又可悲:「你有沒有想過,燕裴若是死了,要丟多少城池,又有多少百姓要被戰火屠戮。」
燕獲眸中冰冷,滿不在乎道:「不過是北境十六城而已,帝王之路是鮮血鋪就的,死了誰都是值得的。」
心中怒火滔天,我奮力掙扎著,鐵鏈嘩嘩作響,我死死盯著那涼淡的眼眸厲聲道:「北境十六城是多少將士用性命換來的,一寸山河一寸血!你憑什麼輕賤他們的性命!」
燕獲起身走近,他捏起我的下巴,臉色陰沉:「只要江山為我所有,多少白骨都在所不惜,不僅如此,我還要讓燕裴成為那朔風無定河邊的一具枯骨,我要踩著他的骨頭坐上那個位置!」
他聲音扭曲道:「清昭,你阻不了我,我本不想傷害你的,是你逼我的。」
他動了動手指,一旁的獄吏端著托盤上前。
那托盤上放著一個藥瓶,燕獲拿起那個瓶子,眼中閃過詭異的光:「這世上有很多藥,可以讓再硬的骨頭都軟成春水,到時我一樣可以擁有你。」
他拔掉瓶塞,續道:「可我想要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臣服,我想要你從身到心都離不開我,清昭,你會求我不要離開你的。」
春風渡的帳本或許不足以威脅到他,但那個密信,一定可以把他從太子之位上拖下來,如此,燕裴就可以入主東宮,甚至……登基為帝。
沒了後顧之憂,我迎上燕獲勢在必得的目光,譏諷道:「你做夢。」
燕獲眼尾滲出狠厲,捏開我的嘴把東西喂了下去。
嘗到嘴裡的味道,我心頭大驚,這個瘋子竟然給我喂五石散。
我拚命地咳著,半瓶藥粉灑在了地上,燕獲又拿來兩瓶,直到一旁的藥師忍不住上前制止道:「殿下,這藥第一次吃太多人會變成傻子。」
聽見會變成個傻子,燕獲根本沒什麼反應,把藥粉不要命地往我喉嚨里灌:「傻了也好,傻了誰都不認識了就只能是我的了,燕裴不會想要一個傻子的。」
藥師拱手把頭快低進了土裡,惶然道:「嚴重了……會沒命的。」
如此,燕獲眼中的赤紅才褪了些許,他鬆開我的下巴,把藥瓶扔進火盆,吩咐道:「把他關去風雨殿,每日提醒本殿給他喂藥。」
能離開壓抑的地牢,侍候在旁的眾人皆是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行禮:「喏。」
藥效開始發作,我感覺渾身發熱,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
鐵鏈鬆開時,我掙扎著要跑,卻被抓住按在牆上。
「還在想著跑?」燕獲冷聲道,「把他給我像狗一樣拴在床上。」
進了風雨殿,身上的麻繩就被拆掉了。
小廝們不忘燕獲的吩咐,給我的脖子上綁了一個牛皮製成的皮環,皮環上繫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拴在鑲嵌進牆壁里的銅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