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里王府不遠,又是在城中,巷子外就是人群熙攘的街道,十七上次重傷後還在養傷,這段路怎麼看也不會有歹人截道,想著快去快回,我便就沒另叫人跟著。
我戒備地盯著那伙人,悄聲握住袖中短刃,這種時候,我不可以成為任何人威脅肅王府的籌碼。
其中一人走上前兩步,沖我亮出一塊腰牌:「沈公子,我家上官有請。」
我一愣,這是東宮太子的腰牌,沒想到太子竟然會親自來北境。
我跟著到了一處酒樓,上了二樓的雅間。
剛邁進門,身後的房門就立刻關上。
我繞過屏風,對著坐在桌前的人影恭敬行禮:「太子殿下。」
燕獲聞聲把視線從面前的棋盤上移開,抬頭看我,溫笑道:「別來無恙,清昭。」
看這情形,他是暗中來北境的,並沒有聲張。
我坐到燕獲對面,垂下視線,匆匆瞥見棋盤旁放著一個信封。
燕獲捕捉到我的視線,袖子不著痕跡地蓋在信封上。
我連忙撇開目光,有些拘謹地問道:「不知殿下找我,是為何事?」
他笑道:「北境苦寒,清昭住的可還習慣?」
「勞殿下掛記,一切都好。」
燕獲手執黑子,輕點了一下棋盤,語氣中透出憐惜:「綏安也不知能不能醒來,你一人撐著肅王府辛苦了。」
我摸不准他的來意,只得苦笑道:「嫁都嫁了,我也沒有法子。」
燕獲眼眸幽邃:「若我說,我有辦法解你困局,清昭可願信我?」
我微微一笑:「自然是願意,當初殿下從刺客手裡救了我的命,如今殿下又怎會害我呢?」
他又問:「你想離開肅王府麼?」
我沒有遲疑地回道:「想,做夢都在想。」
燕獲試探道:「你真的想好了麼?我聽人說,綏安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
我垂下眼睫,低聲道:「燕裴還不知能不能醒來,現在全靠名貴的藥材吊著一口氣了,醫師說,怕是凶多吉少,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就算萬幸他能醒來,也會成個廢人也護不住我,我總要為我自己打算。」
我攥緊拳:「他欺辱我,也救了我,我和他算是兩不相欠了。」
燕獲靜默許久,長舒一口氣後,放下黑子,把手邊的信封拿了起來。
「這紙和離書,只要蓋上綏安的私章就可生效,到時候我可以帶你離開。」
我不放心道:「殿下……當真不嫌棄我,願意庇佑我?」
燕獲把信封放在棋盤上:「當初父皇下旨賜婚時,我遠在江南巡視,要不然我也不會讓你嫁給他。」
我拿起那個信封,幾欲落淚,我渴求不得的自由,如今近在眼前。
燕獲緩聲道:「跟我回京後,我會讓人給你一個新的身份,沒人會知道你的過去,父皇也允諾我,可以娶你為側妃。」
我震驚地看向燕獲,不可置信道:「什麼?」
燕獲眼中笑意褪了些許:「清昭不願嫁我麼?我以為清昭是心悅我的。」
我有些無措道:「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配不上殿下。」
燕獲感嘆道:「清昭,你不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你有過目不忘之能,熟讀各種典籍,假以時日,定能有所成的,不要妄自菲薄。」
他承諾道:「就算以後我有了正妻,也絕不會冷落了你。」
和自己的性命相比,燕裴的幾句誓言顯得太過於微不足道。
我摸了摸信紙,低聲道:「好,我跟你走。」
離去前燕獲告訴我,兩日後他在西郊的渡口等我。
我有些魂不守舍地回了肅王府,路過書房時我想起上次去書房找兵書,在一個匣子裡看見了燕裴的私章。
懷裡的和離書仿佛一團火,灼燙著我的胸膛,我沒有猶豫,走進書房蓋好了印章。
從書房裡出來,轉身迎面碰上了公孫白。
他握扇行禮道:「王妃。」

我微微頷首,面色如水,亮出手裡的書,平靜道:「帶幾本兵書過去,王爺醒了可以給他解悶兒。」
公孫白垂眸側身讓開,立在一旁讓我先行。
路過他時我忽然側頭看他問道:「軍師可知,阿伊兒是何意?」
公孫白執扇而立,耐心地解釋道:「朔風民族部落眾多,其中有一支亞西部落,他們信奉月神,阿伊兒在他們的語言中是月亮的意思,亞西人對至親至愛之人才會用這個稱呼。」
聞言,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冰的棉絮,又涼又澀。
走到肅王府的門口時,我望向遠邊的晚霞,深秋的夕陽都泛起了涼意。
凜冬將至,風中也有了料峭之勢,寒涼比以往來的要早,這個冬天註定漫長難捱。
軍營中的氛圍有些凝重,修養中的十七都出來守在燕裴的寢帳門口。
我走上前,微微皺眉:「發生了何事?」
十七臉上是重傷初愈的蒼白,他眉目低沉,回道:「皇帝下旨收回王爺的兵權,新到的將領是三品車騎將軍王顯。」
「王顯?」
此人我見過,彼時他還是五品千總,平庸無能,是個沒什麼本事的人。
他來找過沈闊,送了個西域翡翠屏風,想讓沈闊給謀個有實權的官職。
奈何難堪大任,沈闊這種利慾薰心的人都瞧不上他。
為了讓人取代燕裴,老皇帝竟然讓這麼一個草包連升兩級,要知道有的官員勤勤懇懇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官升一級。
塞北邊陲如此重要的防線敢交給一個毫無作戰經驗的武將,大齊危矣。
我看著緊閉的帳簾,心中焦躁,似有千軍鼓。
燕裴還沒有醒來,將士沒有主心骨,我若再走……
公孫白匆匆而來,語氣凝重:「王顯已入主主帳,戎狄聽聞守將換了人,已經在伽藍關外整頓軍備,朔風要打仗了。」
「這不安全,不能把燕裴留在這,肅王府肯定也是遍布眼線不能回去了,」我看向公孫白,「可還有其他隱蔽的住所?」
公孫白思索片刻道:「西郊青城寺里的了悟方丈曾得王爺相救,方丈說有事盡可去青城寺。」
我點頭應允道:「好,安排人送王爺去青城寺,我回一趟肅王府安排府中的下人。」
——
8.
太子給的兩天期限很快就到了,我在燕裴的床邊守了一夜。
晨曦破開夜色從窗上透了進來,照在燕裴蒼白的臉上。
「都說負心人是要被千刀萬剮的,」我指尖拂過他如墨的眉眼,輕聲道,「是我對你不起,來日你若重登高位,你我還能相見,你想如何對我,我都受著,絕無半句怨言。」
又瞧了好一會兒,我才不舍地起身推門離去。
公孫白見我要出門,從藥房裡出來:「王妃要去哪兒?我讓十七保護你。」
我制止道:「不必,一會兒便回,讓十七一定要保護好王爺。」
眼下人手不夠,公孫白也沒多堅持,灶上還煎著藥,他也顧不上多說,轉身回去看著火候。
我步履匆匆地趕到了渡口。
這個渡口位置偏僻,人跡罕至,如今只有一艘船,幾個護衛簇擁著一個穿著金絲斗篷的人等在那裡,其餘的再沒看見一個人,連麻雀都沒了動靜。
斗篷下的人抬起頭,摘掉兜帽,沖我笑道:「清昭。」
我微微喘息,恭敬地行禮:「太子殿下。」
燕獲點頭:「不必多禮,快來。」
身後倏忽傳來一陣馬蹄聲。
侍衛們頃刻間亮出鋒刃,把燕獲護在中間。
我回過頭,看見燕裴騎著戰馬,在離我不遠處停了下來。
太子的弓箭手已經拉緊弓弦,把精鐵箭簇對準了燕裴的腦袋。
一時間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燕裴無視那逼命的箭簇與刀鋒,一身玄衣落拓高坐馬上,如山如岳的氣勢壓的人喘不過氣。
他看向我,神情淡漠:「跟我回家。」
「和離書已定,你我沒有關係了。」我拿出那信封,讓他看得清楚,「上面的私章是我親手蓋的。」
燕裴面色緊繃,眉眼間的病白被戾氣沖淡:「我說了,我命里就沒有和離二字,除非我死,否則我不可能跟你和離。」
燕獲還是一副溫潤如玉的笑顏,摺扇輕點掌心:「綏安,如今你沒了兵權,又形同廢人,你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拿什麼保護身邊人?清昭想要安穩的生活,你給不了他。」
燕裴的眸色沉得像要滴出墨來,喉結滾動著,終是未發一言。
「清昭,我們該走了。」燕獲提醒道。
我攥著和離書欲轉身走向渡口。
公孫白打馬而來,嘴裡喊道:「王顯臨陣脫逃,戎狄已經兵臨城下!還請王爺回去守城。」
燕裴正色道:「兵符可在?」
公孫白應聲道:「在王顯的寢帳找到了。」
燕裴勒緊韁繩調轉馬頭,他側首看我,正午的天光都掩不住他身上的鋒芒:「沈雲灼,你最好祈禱我會死在戰場上,否則只要我活著,我就不可能放過你。」
話落,戰馬揚塵而去,公孫白看了我一眼後策馬去追燕裴。
好半晌我才覺得扼住喉嚨的那隻手消失不見,我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著氣。
燕獲讓兩個侍衛扶著我上了船。
回京的路上燕獲的眼線一直在傳回前方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