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映在我臉上,明明滅滅。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陸淮舟牽著我的手,在濱江路上散步。江風吹過來,他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說:「晚意,等以後有錢了,我在這兒給你買套房,讓你一推開窗就能看見江景。」
那時候我以為,「以後」會很長,長到足以實現所有諾言。
後來我們真的有錢了,但他忘了這個承諾。或者說,他記得,只是承諾的對象換了人。
不過沒關係了。
我靠在后座,閉上眼睛。
從今天起,蘇晚意的人生,要換一種活法了。
(七)
簽字後的一周,陸淮舟如約履行了協議。
三千萬到帳,公寓和別墅過戶到我名下。股份轉讓協議也簽了,雖然還需要走一些手續,但已經板上釘釘。
我搬出了和陸淮舟的公寓,暫時住進了那套別墅。程橙來幫我搬家,看到空曠的客廳,嘖嘖稱奇。
「哇塞,晚意,你這是一夜暴富啊!」
「暴什麼富,」我整理著箱子,「這是我七年青春換來的,每一分都帶著血淚。」
「也是。」程橙吐吐舌頭,湊過來,「那接下來有什麼計劃?週遊世界?買買買?還是包養個小鮮肉?」
我被她逗笑了。
「先休息一陣子吧。太累了,想緩緩。」
「也好。」程橙拍拍我的肩,「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二十四小時待機!」
程橙走後,我一個人在別墅里轉悠。
很大,很空。裝修是陸淮舟喜歡的極簡風,黑白灰,冷冰冰的,沒什麼人氣。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精心打理卻沒什麼生機的花園,突然覺得,這房子像一座華麗的牢籠。
不行,得改。
我立刻打電話聯繫了設計師。對方是個年輕女孩,叫小艾,聽說我的要求後很興奮。
「全部重裝?風格您有想法嗎?」
「溫暖一點,明亮一點,不要黑白灰。我喜歡原木色,米白,淺灰,還有……綠色。對,要多點綠植。」
「明白!我明天帶方案過來!」
掛了電話,我又打給房產中介,掛售那套公寓。
「蘇小姐,您確定要賣?那地段現在很搶手,留著升值也不錯。」
「賣。」我說得很堅決,「我不想留著回憶。」
「好的,我儘快安排。」
處理完這些,天已經黑了。我點了外賣,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餐廳里吃。吃著吃著,眼淚突然掉下來,砸進碗里。
不是難過,不是後悔。就是一種……巨大的空虛感。
七年,就這樣划上了句號。像做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夢,現在終於醒了,但醒來的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手機響了,是媽媽。
我擦擦眼淚,清了清嗓子,才接起來。
「媽。」
「晚意啊,吃飯了嗎?」
「吃了。你們呢?」
「剛吃完。淮舟呢?在家嗎?」
我沉默了幾秒。
「媽,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啊?」
「我……和陸淮舟離婚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媽?」
「什麼時候的事?」媽媽的聲音很輕,很沉。
「上周簽的字。今天剛辦完手續。」
「為什麼?」媽媽的聲音在發抖,「你們……你們不是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
「他外面有人了,懷孕了,要結婚。」我說得儘量平靜,「媽,你別難過,我沒事。真的。」
「你這個傻孩子……」媽媽哭了,「你怎麼不早說啊?受了這麼大委屈,一個人扛著……」
「我怕你們擔心。現在都處理好了,我分了不少財產,以後日子不會難過的。」
「那是錢的事嗎?」媽媽哭著說,「我女兒受了委屈,被人欺負了,我當媽的能不心疼嗎?你現在在哪?我讓你爸去接你,回家來住。」
「不用,媽,我住別墅這邊,挺好的。你和爸別擔心,我這麼大個人了,能照顧好自己。」
好說歹說,才勸住媽媽立刻衝過來的念頭。掛了電話,我癱在椅子上,覺得比跟陸淮舟談判還累。
但心裡那塊大石頭,好像輕了一點。
至少,不用再瞞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上了前所未有的、徹底的「自由」生活。
別墅在重新裝修,我暫時租了個小公寓。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琢磨今天吃什麼,去哪玩,看什麼書,追什麼劇。
不用再操心陸淮舟的衣食住行,不用再費心維持一段搖搖欲墜的婚姻,不用再擔心他今天回不回家、和誰在一起。
剛開始很不習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心裡空落落的。但很快,這種空虛被另一種東西填滿——一種久違的、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感。
我可以凌晨三點不睡,看一部老電影。可以中午十二點起床,穿著睡衣吃早午餐。可以心血來潮買張機票,去任何一個想去的地方。
原來一個人生活,可以這麼自在。
一個月後,程橙來找我,神秘兮兮地說要帶我去個好地方。
「哪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開車帶我到了一棟寫字樓下。電梯直達二十八樓,推開玻璃門,裡面是個寬敞明亮的開放式空間,裝修得很有設計感,但還空著,沒擺家具。
「這……?」
「我朋友的公司搬走了,這地方空出來了。」程橙轉了個圈,「地段好,面積合適,租金也合理。怎麼樣,有沒有想法?」
「什麼想法?」
「開個工作室啊!」程橙眼睛發亮,「你不是一直喜歡花藝嗎?以前還說想開個花店。現在有錢有時間,為什麼不試試?」
我愣住了。
花藝確實是我的愛好。大學時就喜歡,後來結婚,陸淮舟說「玩玩可以,別當真」,我就真的只當成了消遣。那些花藝課程、證書,都壓在了箱底,再沒翻開過。
「我……能行嗎?」我有點猶豫。
「怎麼不行?」程橙摟住我的肩,「蘇晚意,你可是我們系當年的學霸,做什麼成什麼。不就是個工作室嗎?開!姐們兒支持你,要錢出錢,要人出人!」
我看著窗外繁華的街景,心動了。
是啊,為什麼不試試呢?
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但人生,好像才剛剛開始。
(八)
工作室的籌備比想像中順利。
也許是否極泰來,之前所有的不順,在離婚後都變成了好運。裝修隊很靠譜,一個月就完工。工商註冊一路綠燈,很快就拿到了執照。我給它取名「初見」,取「人生若只如初見」之意,也算是對過去的一個告別。
程橙成了我的第一個合伙人兼頭號員工。她辭了原來的工作,跑來幫我,美其名曰「投資未來」。
「橙子,你真的想好了?」我問她,「創業有風險,萬一賠了……」
「賠了就賠了唄,」程橙滿不在乎,「反正你有錢,養得起我。」
我哭笑不得。
「說正經的。你真不後悔?」
程橙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看著我。
「晚意,我這輩子做過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現在站在這裡,和你一起做這件事。」她說,「你知道嗎?離婚後的你,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勁兒,我以前從沒見過。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們一定能行。」
我心裡一暖,用力抱了抱她。
「謝謝。」
「謝啥,姐妹不就是拿來兩肋插刀的嗎?」
開業那天,沒什麼隆重的儀式。我們就在工作室門口擺了幾盆綠植,掛了塊簡單的牌子。但沒想到,生意比想像中好。
先是程橙的朋友圈起了作用,接著是朋友帶朋友,口口相傳。我的花藝風格偏自然、野趣,和市面上常見的精緻花束不太一樣,反而吸引了一批喜歡特別的客人。
第一個月,收支平衡。第二個月,開始盈利。雖然不多,但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
更讓我意外的是,我收到了一個婚禮花藝的訂單。
新人是一對年輕情侶,通過朋友介紹找過來的。新娘叫小雨,很可愛的女孩,看到我的作品照片,一眼就相中了。
「蘇老師,我喜歡您這種風格,不刻意,很自然,像森林裡長出來的花。」她說。
溝通很順利。婚禮主題是「春日花園」,小雨想要一種「不經意間的浪漫」。我給她設計了以白色、淺粉、淡綠為主色調的花藝方案,主花用芍藥、鬱金香、洋牡丹,配葉用尤加利、銀葉菊,再點綴一些野草、枯枝,增加自然感。
婚禮前一天,我和程橙帶著助手,忙了整整一天布置現場。結束時已經是深夜,小雨和她的未婚夫特地來道謝。
「太美了,比我想像的還要美。」小雨眼眶紅紅的,「謝謝您,蘇老師。」
「不客氣,你們喜歡就好。」我笑著遞給她一束捧花,「明天加油。」
「嗯!」
回程的車上,我累得幾乎睜不開眼,但心裡是滿的。一種久違的、被需要、被認可的滿足感。
「晚意,你看。」程橙突然碰碰我,示意我看窗外。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是一家高檔餐廳的落地窗。裡面,陸淮舟和一個年輕女孩面對面坐著。女孩很漂亮,長發,穿著寬鬆的連衣裙,小腹已經微微隆起。陸淮舟正給她夾菜,神情溫柔。
是林薇。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要不要我去潑杯水?」程橙擼袖子。
「別。」我拉住她,「都過去了。」
「你就一點不難受?」
「說不難受是假的。」我實話實說,「但更多的是……釋然。你看,沒有我,他們過得很好。沒有他,我也過得很好。這不就夠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