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公司是陸先生婚前創立的,婚後增值部分雖然屬於共同財產,但蘇女士的貢獻度需要評估。」陳律師寸步不讓。
「貢獻度?」周律師笑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蘇女士在陸先生公司最困難時期,無償提供財務、行政支持的證據,包括郵件往來、工作記錄,以及當時公司員工的證言。需要我現在念幾段嗎?」
陸淮舟猛地看向我,眼神震驚而憤怒。
「你調查我?」他聲音壓得很低。
「是了解情況。」我迎上他的目光,「畢竟,我得知道我這七年,到底值多少錢。」
「你……」
「陸先生,」周律師打斷他,「我們現在是在談判,不是在吵架。如果您對蘇女士提供的證據有異議,我們可以申請司法審計。不過那樣的話,周期會比較長,可能一年,也可能兩年。您等得起,您那位林小姐,等得起嗎?」
最後一句話,精準地踩中了陸淮舟的死穴。
他臉色鐵青,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陳律師看了他一眼,輕咳一聲:「這樣,我們各退一步。股份,可以給,但最多百分之五。現金,兩千萬。房產,就現在住的這套公寓。這是陸先生能接受的底線。」
「百分之十,三千萬,公寓加東郊別墅。」周律師說,「這也是蘇女士的底線。」
「這不可能!」
「那看來我們談不攏了。」周律師作勢要起身。
「等等。」陸淮舟開口,聲音沙啞。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懇求?
「晚意,真的要這樣嗎?」他問,「我們之間,最後就只剩下討價還價了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陸淮舟,是你先把它變成一場交易的。」我說,「從你遞給我離婚協議,告訴我『條件隨你開』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只剩交易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頹然低下頭。
會議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陳律師嘆了口氣。
「這樣吧,我們再各自考慮一下。今天先到這裡,改天再談?」
「可以。」周律師點頭,「不過我想提醒陸先生一句,林小姐的肚子,等不了太久。拖得越久,對您越不利。畢竟,非婚生子,將來上戶口、繼承財產,都會很麻煩。」
陸淮舟猛地抬頭,眼神像要殺人。
但周律師已經從容地收拾好文件,站起身。
「蘇小姐,我們走。」
離開律所,坐進車裡,周律師才舒了口氣。
「嚇死我了,我剛才真怕他跳起來打人。」程橙拍著胸口——她堅持要跟來,在樓下等了一下午。
「他不敢。」周律師發動車子,「陸淮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退。而且,那位林小姐,確實是他最大的軟肋。」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等。」周律師說,「我敢打賭,不出三天,他會妥協。百分之十的股份可能有點懸,但百分之八應該沒問題。現金和房產,應該也能談下來。」
「萬一他真拖呢?」
「他拖不起。」周律師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蘇小姐,你知道林薇今天上午去哪兒了嗎?」
我搖頭。
「婦產科醫院。我找人跟著了。」周律師說,「她懷孕十周,有先兆流產跡象,醫生建議臥床保胎。這種情況下,情緒波動是大忌。你覺得,陸淮舟敢讓她等一年半載嗎?」
我愣住。
「周律師,您……」
「別誤會,我沒做違法的事。」周律師笑笑,「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情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緩慢前行。窗外華燈初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種暖昧的暮色里。
「晚意,」程橙突然抓住我的手,「你難過嗎?」
我看向她,笑了笑。
「有點。但不是因為他,是為我自己。為我這七年,不值。」
「你能這麼想就好。」程橙抱抱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離了陸淮舟,咱們蘇大小姐又是一條好漢!」
「什麼好漢,是美女。」周律師打趣。
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我卻有點想哭。
但最終沒哭。眼淚在上一世已經流乾了。這一世,我只想好好活。
三天後,陸淮舟的電話來了。
「晚意,我們談談。」他聲音疲憊,「就我們兩個。」
(六)
我們約在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館。
地方是我選的。有始有終,我想。開始在這裡,結束也在這裡。
我到的時候,陸淮舟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經喝了一半。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有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沒刮乾淨。
「坐。」他看見我,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我坐下,點了杯拿鐵。服務生走後,我們之間陷入沉默。只有店裡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隔壁桌低低的談笑聲。
「林薇住院了。」陸淮舟突然開口,「昨天的事。情緒激動,見紅了。」
我攪動咖啡的手頓了頓。
「醫生說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刺激。」他繼續說,聲音很低,「否則,孩子可能保不住。」
「所以呢?」我抬頭看他。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我答應你的條件。百分之十的股份,三千萬,公寓和別墅都給你。但股份轉讓需要走程序,需要時間。現金和房產,簽字後一周內過戶。」
我沒說話,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果然,他來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簽字後,我們兩清。」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從此以後,各走各路,互不打擾。你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生活,也不能……傷害林薇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我笑了。真的笑了。
「陸淮舟,」我說,「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會因為嫉妒,去傷害一個孕婦?」
他沒回答,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是。在他眼裡,我就是。或者說,上一世的我,的確是。
但這一世,我不會了。
「我答應你。」我說,「只要你做到你承諾的,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活里。至於林薇和她孩子,你放心,我沒興趣。」
他似乎鬆了口氣,整個人鬆弛下來。
「協議我帶過來了。」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我接過,仔細翻看。條款很清晰,和那天談判的結果一致。周律師已經提前看過電子版,確認沒問題。
我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晚、意。
三個字,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做一個徹底的割裂。
簽完,我把其中一份推還給他。
「該你了。」
陸淮舟接過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後,他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
陸、淮、舟。
七年婚姻,就此落幕。
「錢和房產,一周內會轉到你名下。股份轉讓協議,我會讓律師儘快準備好。」他收起自己那份協議,站起身,「那……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陸淮舟,」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七年,也恨過、怨過的男人,「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沒有林薇,沒有這個孩子,你還會提離婚嗎?」
他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咖啡館裡的音樂換了一首,是首老歌,女聲在輕輕吟唱:「十年之後,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也許……還是會吧。」
「為什麼?」
「因為累了。」他苦笑,「晚意,你不覺得嗎?這七年,我們越來越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你對我好,我知道。但我對你的感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責任,變成了習慣,唯獨……不再是愛。」
他頓了頓,繼續說。
「和林薇在一起,我很輕鬆。不用偽裝,不用應付。她依賴我,需要我,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有價值。而在你面前,我永遠是個罪人——因為我欠你太多,多得我還不起。」
我靜靜聽著,心臟某個地方,傳來細密的刺痛。但很快,那痛感就消失了,像水滴融入大海,了無痕跡。
「我明白了。」我點頭,「謝謝你說實話。」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保重。」
「你也是。」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拉得很長,然後消失在門外。
我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經涼透的拿鐵喝完。很苦,但回味有一絲淡淡的甜。
走出咖啡館時,天已經黑了。華燈初上,街上車水馬龍。我站在路邊,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
手機震動,是程橙。
「談完了?」
「嗯。簽了。」
「怎麼樣?他沒耍花樣吧?」
「沒有。都按說好的來。」
「那就好!晚上慶祝一下?我請客,想吃啥吃啥!」
「不了,」我說,「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來找你,咱們好好規劃一下你的新生活!」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計程車。
「小姐,去哪兒?」司機問。
我報出公寓的地址。然後想了想,改口。
「不,去濱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