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睜眼,我老公把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
今天是我們結婚七周年紀念日。
他繫著一條我從沒見過的領帶,聲音冷得像冰:「她懷孕了,我們離吧。條件隨你開。」
我盯著協議。紙邊鋒利得像刀。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張沙發上捅了他一刀。
後來我們互相折磨十年。他踹掉我懷的孩子,我也沒活下來。
再睜眼,時間回到了現在。
這次我不哭不鬧。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陸淮舟,我的七年青春,還有一條命,你打算拿什麼還?」
(一)
我睜開眼時,陸淮舟正把一疊紙推到我面前。
房間裡很安靜,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陽光透過紗簾,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他今天系了一條我從沒見過的領帶,藏青色,帶細密的暗紋。
「晚意,」他開口,聲音像浸在冰水裡的玉石,「她懷孕了,需要個名分。我們離婚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條件隨你開。」
我盯著他遞過來的那份離婚協議,紙頁邊緣整齊得像刀切過。然後我抬起頭,看他那雙好看卻沒什麼溫度的眼睛。牆上的電子日曆顯示著日期——十二月十八日。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昨晚他手機一直關機。我守著滿桌冷掉的菜等到凌晨三點。
現在他回來了。帶著離婚協議回來了。
哈。
真巧。這一幕我見過。
不,準確說,是經歷過。
上一世,就在這個客廳,這張沙發前,我瘋了似的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捅進了他胸口。血是溫的,濺到我臉上時還帶著他的體溫。我揪著他的衣領,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
「她是真愛?那我蘇晚意的七年算什麼?陸淮舟,你告訴我,我到底算什麼?」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痛楚,最後變成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一刀沒要他的命。但徹底斬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可能。
後來我們沒離成婚。我把協議撕得粉碎,紙屑像蒼白的雪撒了滿地。之後是長達十年的互相折磨——他護著那個叫林薇的女人,我發瘋似的報復。最後我找人把懷孕的林薇拖進了手術室。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腳踹在了我已經顯懷的小腹上。
孩子沒了。
我也沒能從手術台上下來。
閉眼前,我看見他站在病房門口,身影模糊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漫長到令人窒息的下墜感。
再睜眼,時間倒流回了這一刻。
「晚意?」陸淮舟的聲音把我從恍惚中拽回來。
他眉心微蹙,似乎對我的沉默感到困惑。也是,按照「正常」發展,我現在應該已經哭喊著把協議甩到他臉上,或者——像前世那樣,直接抄起手邊的煙灰缸。
我低頭,看向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乾凈,沒有後來因為焦慮而啃咬出的傷痕。皮膚光滑,手腕上還戴著他三年前送的手鍊,細銀鏈子上掛著小小的月亮吊墜。
那時候他說,晚意,你就像月亮。清冷,但溫柔。
現在他要把他的月亮摘了,換一顆星星。
「她多大了?」我聽見自己問。聲音平穩得讓我自己都吃驚。
陸淮舟明顯愣了一下。
「二十二。」他說,然後迅速補充,「但很懂事,不是你想的那種……」
「我想的哪種?」我打斷他,終於抬眼看他,「年輕,漂亮,能讓你覺得重新活過來了的那種?陸淮舟,我也二十二歲嫁給你的時候,也挺懂事的。」
他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我把協議拿過來,紙頁在我手裡發出輕微的脆響。我翻看著,一條條,一款款。財產分割,房產分配,贍養費數額。他給得很慷慨,幾乎是把大半身家都擺了出來,只求一個乾脆利落的「好」字。
「我要考慮。」我把協議放回茶几上,動作很輕。
「晚意,」他語氣裡帶了點不耐煩,「拖著沒意義。早點簽字,對大家都好。」
「對誰好?」我問,「對你,對她,還是對我?」
他沒回答。
我站起身,腿有點麻,扶著沙發靠背才站穩。「給我三天。三天後,我給你答覆。」
「你又在玩什麼把戲?」他也站起來,身形高我一頭,帶著壓迫感。
我笑了。是真的想笑。
「陸淮舟,」我說,「七年了,你第一次通宵不歸,是陪另一個女人。你第一次忘記結婚紀念日,是因為要給她一個交代。現在你遞給我離婚協議,還問我玩什麼把戲?」
我拿起沙發上的外套,走向玄關。
「你去哪?」他在身後問。
「出去透口氣。」我沒回頭,「放心,不會想不開。為你要死要活那套,我玩膩了。」
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投下慘白的光。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還在抖。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虛脫。
我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八歲,回到了一切尚未徹底崩壞的起點。
上一世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喊,那些沾血的刀鋒,那些手術台上刺眼的無影燈,都還只是尚未發生的、可能的未來。
我抬起手,捂住臉。
沒有眼淚。眼睛乾澀得發疼。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掏出來,螢幕上跳動著閨蜜程橙的名字。
「晚意!」程橙的聲音永遠活力十足,「紀念日快樂!你家陸先生給你準備了什麼大驚喜?快說快說!」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橙子,」我聲音啞得厲害,「出來陪我喝一杯。」
(二)
程橙到酒吧時,我已經喝空了一個杯子。
「我靠,你這是……」她把包甩到旁邊高腳凳上,瞪大眼睛看我,「紀念日一個人喝悶酒?陸淮舟呢?」
「在陪他的真愛。」我說,又灌了一口。威士忌滾過喉嚨,帶起一陣灼燒感。
程橙花了五分鐘才從我斷斷續續的敘述里理清情況。然後她炸了。
「離婚?!他陸淮舟腦子被門夾了吧?!七年!你陪他白手起家熬過來,現在他公司做大了,要踹了你找年輕小姑娘?還懷孕了?!我去他媽的!」
她聲音太大,引來旁邊幾桌側目。
「小聲點。」我拉她坐下。
「小聲個屁!」程橙眼睛都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替我難過,「晚意,你不能簽!憑什麼啊?你簽了就是成全那對狗男女!拖!拖死他們!」
我搖晃著杯子裡的冰塊,看它們碰撞,融化。
「橙子,」我輕聲說,「上個月,我流產了。」
程橙瞬間僵住。
「你……你說什麼?」
「八周,還沒成形。」我扯了扯嘴角,「沒告訴你,因為覺得丟人。陸淮舟也不知道。他那時候在出差,忙一個新項目。我打電話給他,他說『晚意,我這邊很忙,晚點回你』。」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仰頭喝光最後一口酒,「我自己去的醫院,自己簽的字。回家後他還沒回來,我給他發了條信息,說孩子沒了。他凌晨三點回我,就三個字:『知道了』。」
程橙死死抓著我的手,指甲陷進我皮膚里。
「我他媽……」她聲音發抖,「我他媽現在就去找他!」
「別去。」我按住她,「橙子,我剛才坐在家裡,看著他那張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上輩子一定欠了他很多,這輩子才要這樣還。」
「你欠他個鬼!」程橙眼淚掉下來,「是他欠你!欠你七年青春,欠你一個孩子,欠你一個交代!」
我搖搖頭。
「不,我想明白了。感情里沒有誰欠誰,只有誰更不在乎。他不在乎了,所以我能給的,他都看不上了。」我抹了把臉,發現臉上濕漉漉的,「橙子,我累了。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再來一次?什麼再來一次?」
我沒法解釋。只能搖頭。
「三天後我會簽字。」我說,「但不會按他給的協議簽。我要我應得的,一分不能少。」
程橙盯著我看,像第一次認識我。
「晚意,你變了。」她喃喃道。
「是嗎?」我苦笑,「可能是因為死過一次了吧。」
她沒聽懂,但沒追問,只是緊緊抱住我。
「不管你怎麼選,我都在。」她說,「但你記住,不是你不好,是他瞎。」
那晚我喝了很多,但沒醉。意識反而越來越清醒,像被冷水浸透的玻璃。
回到家時,凌晨一點。
陸淮舟還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開著盞落地燈。燈光暖黃,軟化了他臉部冷硬的線條,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以為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也會這樣等我回家,不管多晚。
「談完了?」他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嗯。」我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底竄上來。
「程橙又慫恿你鬧了?」
我動作一頓,轉頭看他。
「陸淮舟,」我說,「在你眼裡,我所有的情緒表達,是不是都叫『鬧』?」
他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蜷起腿,「你覺得我應該什麼反應?感恩戴德地簽字,然後祝福你們百年好合?」
他沉默片刻。
「林薇……她和你不一樣。」他聲音低下來,「她沒安全感,懷孕後情緒很不穩定。醫生說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
「所以我就該懂事,該體諒,該安安靜靜退出?」我笑了,「陸淮舟,我二十二歲嫁給你的時候,也懷孕過。你記得嗎?」
他身體明顯一僵。
「那次是意外,後來沒保住。」我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你創業剛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每天只睡四小時。流產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肚子疼得站不起來,是同事送我去醫院的。」
「別說了。」他打斷我,聲音發緊。
「為什麼不讓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忘了,可我還記得。我記得醫生問我家屬在哪,我說我丈夫在忙。護士看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客廳里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咔,咔。
「現在你的林薇懷孕了,需要靜養,需要安全感。」我輕聲說,「那我呢?陸淮舟,我的七年,我的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誰來給個交代?」
他低下頭,手指插進頭髮里。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每當他感到煩躁、無力,又不想面對時,就會這樣。
許久,他開口,聲音沙啞。
「晚意,對不起。」
三個字。輕飄飄的,沉甸甸的。
我等著,等他說更多。比如「但我愛她」,比如「我們回不去了」,比如「求你放手」。
但他沒有。他只是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住,沒回頭。
「協議你再看看。條件不滿意可以改,只要合理,我都答應。」他說,「三天,我等你的決定。」
臥室門輕輕關上。
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夜色濃重,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像一個蒼白的鬼魂。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姐姐你好,我是林薇。我知道這樣聯繫你很冒昧,但有些話,我覺得應該說。我和淮舟是真心相愛的,孩子也是意外,但我想留下他。求你不要為難淮舟,他夾在中間也很痛苦。你還年輕,條件又好,離開他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而我只有他了。」























